景和二年的秋天,似乎是被海贸船队那场金山银海的“凯旋”给镀上了一层实打实的金色,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有钱大家一起赚”的躁动气息。这股子气息,从通州码头那晃眼的银锭宝石堆开始,如同滴入池塘的浓墨,迅速晕染开来,顺着新拓宽的官道、顺着开始忙碌起来的漕运,一路流淌,最终,悄无声息地,渗进了京城、天津、乃至刚刚开始大兴土木的宁波、广州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街巷深处,催生出一朵朵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带着新鲜机油和棉絮味道的“蘑菇”——新式手工业作坊。
这些作坊,不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前后后厂”、师傅带徒弟、全家老小齐上阵的“夫妻店”或者“家族铺”。它们规模更大,分工更细,目标也更明确——就是为了给那仿佛永远填不饱的“海贸巨兽”和三大港口建设,提供源源不断的“零部件”和“消费品”。
在京城西郊,靠近西山煤窑和卢沟桥码头的“五里屯”,原本是一片荒地夹杂着几家快倒闭的土窑。可自打朝廷要在天津建大港、要造新船、要铸火炮的消息传来,这里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冒出了十几家大大小小的“铁匠作坊”。最大的那家,门口挂着块歪歪扭扭的、用烧火棍烫出来的木牌子,上书三个大字——“顺发记”。
“顺发记”的东家姓马,原本是京郊一个中等田主,家里有百十亩地,算不上大富,但也殷实。可自打去年听说郑芝豹的船队一炮值万金,今年又亲眼看见通州码头卸下来的真金白银,这位马东家就坐不住了。守着那点地,看天吃饭,哪有跟着朝廷这股东风来得快?他变卖了一半田地,又拉了两个同样心思活络的表亲入股,凑了笔钱,盘下这块荒地,盖起了几排高大但简陋的砖瓦棚子,又托关系、花大价钱,从兵仗局“挖”来了两个因为脾气太倔、手艺虽好却不得升迁的老铁匠,还从流民里招了三十多个身强力壮、但饭量也惊人的青壮汉子,这“顺发记”就算开张了。
“顺发记”不打造锄头镰刀,也不打马蹄铁。它专门接“订制”的活儿——为天津港的造船厂打造特制的船用铁钉、锚链扣、滑轮;为兵仗局的外包商加工火炮的炮架零件、炮弹的模具;甚至,还偷偷尝试仿制一种从西洋钟表上拆下来的、据说能让机床更省力的“螺杆”和“齿轮”。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通红的炉火映红了半个棚子,也映红了马东家那因为兴奋和焦虑而日夜泛着油光的脸。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南,苏杭一带,变化则更加细腻,却也更加深入骨髓。这里本就是丝绸、棉布、瓷器的老巢,以往的行会规矩森严,织机大多在富户和官营织造局手里。可如今,海贸的大门敞开,南洋、西洋的订单如同雪片般(通过中间商)飞来,要的货量大,要得急,样式还要新。那些老派的织坊,要么产能跟不上,要么规矩太多、反应太慢。
于是,在苏州城外的“枫桥镇”,一种全新的“织造工坊”悄然出现了。它的主人,不再是某个乡绅或者退休的官员,而是一个精明的徽州布商,姓胡。胡老板盘下了一家倒闭的旧染坊,没有购置昂贵但笨重的大型织机,而是请木匠打制了上百架结构简单、但效率颇高的“腰机”和“小梭机”。然后,他做了一件在当地人看来有些“惊世骇俗”的事情——大量雇佣女工。
起初,只是在镇上和附近村庄,悄悄招募那些丈夫外出谋生、或者家里田地不足、生活困顿的妇人。工钱按日计算,管一顿午饭,活儿是络丝、整经、摇纬这些“细活”。虽然工钱比男工低,但对于许多捉襟见肘的家庭来说,这无疑是雪中送炭。而且,在工坊里干活,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下田或者帮佣要“体面”些。
渐渐地,胡老板发现,这些妇人手指灵巧,心细耐心,学起新的织法、辨认复杂的丝线颜色和质地,比许多粗手笨脚的男工快得多,出的次品也少。尤其是织造一些南洋蕃商指定要的、带有异域花纹的“洋绉”和“卡利科”布(仿制西洋棉布),女工们往往能更快掌握诀窍。
于是,胡老板的胆子大了起来。他开始在更远的乡村张贴招工告示,甚至允许一些家里实在走不开、但手艺好的妇人,将丝线原料领回家,在家中的小织机上织好后再交回来,按件计酬。这“放织”的方式,一下子吸引了更多不敢或不能抛头露面的妇人。枫桥镇周边,很快形成了一张以胡家工坊为核心的、松散却高效的家庭纺织网络。白天,镇上的工坊里机杼声不断;夜晚,许多农家的窗户里,也透出织机的微光和妇人埋头劳作的身影。
类似的变化,也出现在景德镇的外围。一些有眼光的窑主,开始尝试烧制不再是传统青花、粉彩,而是南洋蕃商喜欢的、色彩更加浓艳、器型更加奇特的“外销瓷”。他们雇佣画工,临摹船队带回来的西洋画册和器皿图样,也尝试改进釉料配方。虽然烧出来的东西,在老匠人看来“不伦不类”、“有辱瓷都名声”,但架不住蕃商喜欢,愿意出高价。
在宁波港的筹备处附近,甚至出现了专门为即将到来的各国商船提供补给、修理服务的“杂货工坊”和“木作工坊”,里面也开始零星出现一些负责清洗、缝补帆布、编织缆绳的妇人的身影。
这些新兴的、带有明显“资本主义萌芽”色彩的工坊,如同雨后春笋,虽然还稚嫩,虽然面临着资金、技术、市场、以及旧有行会势力的重重压力,但它们代表着一种全新的、以雇佣劳动、分工协作、市场导向为特征的生产方式,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破土而出。它们是被海贸带来的巨大需求和利润直接催生出来的,也将反过来,为这艘已经开始转向海洋的帝国巨轮,提供更加强劲的动力和更丰富的“货物”。
当然,这“工坊兴起”的背后,并非全是机器轰鸣和财富增长的田园诗。高强度、长时间的劳作,微薄且不稳定的工钱,恶劣的工作环境(铁匠铺的灼热、织坊的棉絮粉尘),以及随之而来的、对传统家庭结构和伦理观念的冲击,都如同隐藏在繁荣表象下的暗流,悄然涌动着。
马东家为了赶工,已经连续半个月让工人们干到子时,有个年轻铁匠累晕在炉子边,差点被烫伤。胡老板的工坊里,已经有两个女工因为长期在昏暗光线下劳作,眼睛出了问题。而那些将活儿带回家做的妇人,往往在操持完家务、伺候完公婆丈夫孩子后,才能摸到织机,一干就是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