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桥镇胡家工坊那“雇佣女工”的新鲜事儿,起初就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池塘,虽然荡起了涟漪,但毕竟离京城和那些“大人们”的世界太远,除了给镇上茶馆添了些嚼舌根的料,骂几句“胡扒皮”心黑,叹几声“世风日下,妇人抛头露面”,倒也没掀起太大的风浪。毕竟,挣点活命钱,不偷不抢,虽说“不合规矩”,但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乡下地方,天高皇帝远,穷得裤腰带都快系不上了,谁还管那许多?
可这“小石子”引发的涟漪,却随着工坊规模的扩大、女工人数的增多,以及……某些“有心人”的刻意搅动,开始向着更广阔、更“体面”的水域扩散,最终,在景和二年的初冬,酝酿成了一场不大不小、却足够刺痛许多人神经的“女工风波”。
风波起自苏州府学的一次“月课”。所谓“月课”,是府学里的生员们每月一次的集体作文,题目往往由学正拟定,内容多是经义、策论。那次的题目,是“论工商之本”。这题目本就有些敏感,暗合了当下“海贸兴、工商起”的时势。大多数生员都写了些“农为本,商为末,然通有无、利民生,工商亦不可废”的片儿汤话。唯有一个叫徐文远的年轻秀才,不知是书读多了脑子迂了,还是受了什么人点拨,洋洋洒洒写了一篇近万言的雄文。
文章的核心,就一个意思:工商可兴,然不可乱男女之大防! 他痛心疾首地写道,自朝廷开海贸以来,利字当头,人心不古。尤其江南之地,竟有奸商为逐暴利,公然于工坊之中,雇佣妇人,使之与男子同室操机,并肩劳作!“妇人者,主中馈,守闺阁,相夫教子,方为正道。今令其抛头露面,混迹于市井工坊之间,与粗鄙匠役为伍,日则同作,夜则……,此非但乱男女之别,更是坏纲常、毁人伦、祸乱家国之始也!”
他引经据典,从《礼记》的“男女不杂坐”,说到《列女传》的种种典范,将雇佣女工之举,上升到“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亡国高度。最后,他慷慨激昂地呼吁官府,应立即颁令,严禁一切工坊雇佣女工,已雇佣者即刻遣散,以正风气,以端本源!
这篇文章,被徐文远的授业恩师——一位在江南士林中颇有些名气、以“卫道”著称的老学究看到了。老先生拍案叫绝,连呼“吾道不孤”,不仅将这篇文章评为月课第一,更是亲自抄录多份,寄送给在朝为官的几位同年、门生,以及江南几位以“清流”自居的致仕官员、在野大儒。
于是,这颗在苏州府学池塘里激起的小水花,迅速汇入了更广阔的舆论河流,一路奔腾,涌向了京城。
十一月初,几份措辞激烈、引用了徐文远文章大段内容的奏疏,几乎是同时摆上了萧景宸的御案。上疏的,有都察院的御史,有翰林院的清流,甚至还有一位礼部的老侍郎。他们口径出奇地一致:强烈抨击江南等地“雇佣女工”的“乱象”,声称此风若长,必将导致“阴盛阳衰,家宅不宁,礼崩乐坏”,强烈要求皇帝下旨,严厉禁止。
几乎与此同时,在江南本地,尤其是苏州、松江一带,也出现了针对胡家工坊等雇佣女工场所的“舆论攻击”。有“热心乡绅”联名向知府衙门递状子,说工坊聚集妇人,有伤风化,易生事端。有“德高望重”的族老,在祠堂公开训斥族中在工坊做活的妇人“丢尽祖宗脸面”,威胁要将其逐出族谱。街头巷尾,也开始流传各种关于工坊的污言秽语和香艳谣言,说工坊是“暗门子”,胡老板是“拉皮条的”,说得有鼻子有眼。
这股风,刮得又刁又毒。它不再仅仅是经济问题,而是被巧妙地包装、上升到了“伦常纲纪”、“世道人心”的层面。攻击者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挥舞着“礼教”的大棒。而那些真正在工坊做工、靠微薄工钱补贴家用的妇人,以及胡老板这样的工坊主,在这等“大义”面前,显得那么无力,那么“理亏”。
消息传到宫里时,虞清欢正在看内务府送来的、关于三大港口建设进度的奏报。听到知夏低声禀报江南的“女工风波”,她握着奏报的手,微微一顿。
“来了。”她心中暗叹一声,放下奏报,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丝淡淡的冷嘲。她早就料到,工坊兴起,尤其是女工的出现,必然会触及某些人最敏感的神经。这不只是利益之争(虽然背后很可能有旧式织户、行会的推波助澜),更是观念之战,是千百年来“男主外、女主内”的固有秩序,面对新生经济力量的第一次正面冲撞。
“娘娘,此事……颇为棘手。”知夏忧心道,“那些奏疏,言辞激烈,扣的帽子太大。江南的谣言,更是恶毒。若处理不当,不仅那些女工生计无着,胡老板等工坊可能倒闭,更会助长反对新政者的气焰,他们正好借机攻击‘海贸’、‘工商’扰乱了世道人心。”
虞清欢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几株在寒风中瑟缩的、叶子几乎落尽的梧桐,缓缓道:“他们怕的,不是女工出门赚钱,而是这‘出门赚钱’背后,女子可能获得的经济独立,以及这独立可能带来的,对父权、夫权的潜在挑战。他们用‘风化’、‘纲常’来说事,不过是最方便、也最致命的武器罢了。”
她转过身,目光清亮:“此事,我们不能退。一旦退让,下了禁绝女工的旨意,就等于承认了他们那套‘女子只合深闺’的歪理,之前‘女户’新政所争取的一点空间,也将荡然无存。而且,工坊兴起,是海贸带来的必然,女工灵巧细心,本就是某些行业(如纺织)不可或缺的力量。强行禁止,是逆势而为,自断臂膀。”
“可是娘娘,朝中压力,民间非议……”
“压力自然要顶住,非议也需疏导。”虞清欢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有了计较,“此事,我们不能只靠一道圣旨硬压。那样反而显得朝廷不近人情,不顾‘风化’。我们得……换个法子,给他们一个台阶下,也给女工一条走得通的路。”
“娘娘的意思是?”
“你去,以本宫的名义,给苏州的胡老板,还有类似雇佣了女工的工坊主,悄悄递个话。”虞清欢低声道,“告诉他们,朝廷知道他们的难处,也认可女工之利。但眼下风头紧,需暂避锋芒。让他们将工坊内的男女工作区域,尽可能分开,用帘幔、隔板隔开,做不到完全分开的,也要错开工时。女工上下工,最好有家人接送,或结伴而行。工钱……务必按时足额发放,绝不可克扣。若有地痞流氓或‘乡绅’借机生事,让他们记下,报到地方有司,朝廷自会处置。”
“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知夏眼睛一亮。
“算是吧。先把眼前的围攻化解掉。”虞清欢点点头,“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给这些想凭双手挣口饭吃的妇人,一条更‘名正言顺’、也更有利于她们长远的路。光在工坊里做粗活、受盘剥,不是办法。”
她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本宫要上一道奏疏,不,是以‘内廷’的名义,向陛下和朝廷,提一个建议。”虞清欢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既然女子灵巧,可事纺织、刺绣、缝纫等业,而海贸又需大量此类精工细作之物。不若由朝廷或内务府牵头,在女工聚集之地,如苏州、杭州、松江等处,试办‘女子技能学堂’。”
“女子学堂?”知夏一惊。
“对,女子学堂。”虞清欢笔下不停,字迹清秀有力,“不教诗书,不授经义。只教实用的技能——新式织机的操作与维护,丝线、棉布的辨识与处理,复杂花纹的绘制与刺绣,成衣的剪裁与缝制,还有……最基本的识字和算学。学堂由朝廷派女官或聘请年高德劭、技艺精湛的妇人管理、教学。女子入学,自愿,可适当收取微薄费用,或由工坊推荐、负担部分。学成之后,由学堂考核,推荐至合规的工坊,或承接朝廷、内务府的订单,工钱从优,且受学堂与官府共同保护。”
她放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如此,女子学艺,是为了‘精进女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