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七月流火。这个比喻,用在今年的西北边关上,再贴切不过。只是这“火”,不是天上的,而是地上的,是西凉铁蹄踏起的、裹挟着血与铁的滚滚狼烟,烧得大周朝西北那道本就不甚牢固的边墙,摇摇欲坠,哀嚎遍野。
  自五月初十镇远堡那一夜的血战之后,西凉“天可汗”铁木真似乎是彻底撕下了“试探”的伪装。他就像一个老练的猎手,先用小股游骑不断骚扰,挑逗、激怒、疲惫着守军,同时利用这几个月的时间,完成了对内部反抗势力的最后清洗,并将分散在草原各处的部落精锐,如同抽丝剥茧般,汇聚到他狼头大纛之下。
  七月初一,草原的夜晚短暂而闷热,连风都带着一股子躁动不安的土腥气。就在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的深夜,西凉集结在阴山南麓、贺兰山北麓的数万主力大军,如同蛰伏已久的狼群,在一声低沉得仿佛从地心传出的牛角号令下,动了。
  这次,不再是千把人的袭扰。铁木真兵分三路,如同三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捅向了大周陇右、朔方、河西防线最薄弱的几处连接点。
  西路军,由其心腹大将巴特尔率领,避开重兵防守的镇远堡,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翻越了一段年久失修、守军稀少的边墙,如同幽灵般切入陇右腹地,一夜之间,连续攻破、焚毁三处兵力空虚的墩堡,兵锋直指陇右重镇“定西城”。定西守将猝不及防,城门未及完全关闭,就被巴特尔的先锋骑兵突入,城内守军与敌展开巷战,血战两日,终因寡不敌众,定西陷落。巴特尔屠城一日,劫掠一空,随即留下部分兵力守城,自己则率主力继续东进,与中路大军汇合。
  中路军,由铁木真亲自坐镇,从正面强攻朔方镇外围的“固原堡”。固原堡守将倒是有些血性,凭借坚固城防和刚刚补充的“虎蹲炮”,拼死抵抗。西凉军在付出不小代价后,并未一味强攻,而是驱使掳掠来的边民和俘虏,在城外挖掘壕沟,修筑土垒,架设回回炮(一种大型投石机),日夜轰击。同时,派出大量游骑,彻底切断了固原堡与外界的联系。不过五日,堡内存水将尽,外援无望,守军士气崩溃,一部欲开城投降,被主将斩杀,内部生乱,西凉军趁势攻入,固原堡陷。铁木真入城,将力战不屈的主将及以下数百军官全部斩首,悬首城门,以儆效尤。
  东路军,由另一员悍将“秃鹫”苏合率领,绕过河西走廊正面的坚固防线,沿弱水河南下,长途奔袭,突袭了河西镇侧后方的粮草转运枢纽“张掖屯”。张掖屯守军不足千人,且多为老弱,面对如狼似虎的西凉骑兵,几乎一触即溃。屯内囤积的、准备运往前方的大批粮草、军械,尽数落入敌手,被付之一炬。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浓烟蔽日。河西镇前线大军,闻讯后路被断,粮草不继,顿时军心大乱。
  短短十余日,边关告急的烽火和如同雪片般、一封比一封语气更绝望的求援急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疯狂地砸向京城。每一封急报,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朝堂上下、从皇帝到小吏每一个人的心头。
  “定西陷落,守将殉国,军民死伤逾万!”
  “固原堡破,主将及数百军官罹难,西凉主力兵锋已抵朔方城下!”
  “张掖屯遭焚,河西粮道断绝,军心不稳!”
  “西凉游骑已深入陇右腹地百里,焚掠村寨,难民塞道!”
  “朔方镇请求火速增援,粮草、火药、箭矢皆已告罄!”
  “河西镇请旨,是战是退?!”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速度快得让人喘不过气。京城的气氛,瞬间从备战时的紧张,变成了大祸临头的恐慌。茶楼酒肆里,再也听不到关于海贸暴利、工坊新奇的谈资,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添油加醋、越传越邪乎的“边关惨状”和“西凉蛮子”的凶残。米价开始悄悄上涨,一些胆小的富户,已经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出城避暑”。朝会上,那些主和派官员更是如丧考妣,捶胸顿足,将一切归咎于“朝廷不应强硬”、“激怒西凉”、“新政耗损国力”,要求立刻遣使求和,割地赔款,以保“宗庙社稷”。
  养心殿内,连日的军报堆积如山,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萧景宸的眼圈深陷,胡子拉碴,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常服皱巴巴的,显然多日未曾好好休息。但他眼中的火焰,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热,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焦灼,以及被逼到绝境后反而迸发出的、近乎偏执的决绝。
  杨振业、曾敏达等主战派重臣,也个个面色灰败,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他们知道,此刻退缩,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改革、所有的希望,都将化为泡影。大周朝将彻底丧失西北屏障,沦为西凉砧板上的鱼肉,任由宰割。
  “陛下,”杨振业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西凉此番倾巢而来,其势虽凶,然我朝亦非全无准备。陇右周遇吉之‘神机营’已初步成军,可堪一战。京营、北军增援部队,已陆续开拔。当务之急,是稳住朔方、河西,不能让西凉彻底切断两镇联系,形成分割包围之势。臣请亲赴朔方,督师御敌!”
  曾敏达也道:“粮草军械,户部已紧急调拨一批,正在路上。海贸船队第二批归航在即,所得利润,可全部充作军资。只要前线能顶住,后方供应,臣等必竭力维持!”
  萧景宸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死死盯着那三个被朱笔圈出的、代表沦陷或危急的城池——定西、固原、张掖屯。西凉的攻势,迅猛、精准、狠辣,直指要害。这不是盲目的抢劫,而是有明确战略意图的灭国之战!铁木真要的,恐怕不仅仅是钱粮土地,而是整个河套,乃至关中!
  “顶住……”萧景宸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地图上那条脆弱的防线,“靠什么顶?靠那些空额过半、粮饷不继的卫所军?靠刚刚成军、未经战阵的‘神机营’?还是靠那些被西凉凶名吓破了胆、只知催促求和的朝中诸公?”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守是守不住的!只会被铁木真一点一点,啃食殆尽!”
  “陛下,您的意思是……”杨振业心中一动。
  萧景宸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垒和决断,都随着这口气吐出来。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如同金铁交鸣,震得殿中诸人心头狂跳:
  “传朕旨意:朕,要御驾亲征。”
  “什么?!”殿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连杨振业和曾敏达都瞪大了眼睛。
  御驾亲征?自先帝晚年之后,大周皇帝已数十年未曾亲临战阵!更何况是面对铁木真这等凶悍的敌人,前往如今这般危急的前线?这太危险了!一旦有失,国本动摇,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万万不可!”立刻有老臣出列,涕泪横流,“陛下乃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于一身,岂可亲涉险地?战场凶危,刀剑无眼!若有闪失,臣等万死莫赎!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坐镇中枢,运筹帷幄即可!”
  “是啊陛下!前线自有将帅用命,陛下只需坐镇京师,稳定人心,调度各方,方为上策啊!”
  反对之声,如同潮水般涌来。理由无非是“安危”、“国本”、“祖制”。
  萧景宸却丝毫不为所动,他抬手止住众人的劝谏,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惊恐、或忧虑、或激动的面孔,缓缓道:“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朕更知道,此刻朕坐在京城,听着一份份战败的奏报,看着地图上一寸寸丢失的土地,那才是真正的危险!危险不在于西凉的刀剑,而在于军心的涣散,在于朝野的惶恐,在于我大周上下,面对强敌,已然失去了血战到底的勇气!”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刚刚送到的、来自朔方镇的求援急报,上面还沾着不知是血迹还是泥污的痕迹。
  “将士们在前面流血,在拼命,在等着朝廷的援军和决心!而朕,坐在这个位置上,若不能亲赴前线,与他们同甘共苦,告诉他们,他们的皇帝没有抛弃他们,他们的国家还在战斗,那朕这个皇帝,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