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御驾亲征”令一下,整个京城仿佛被投入了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紧接着,便以一种近乎癫狂的速度,开始了最高效也最混乱的运转。
  反对的声浪,在皇帝乾纲独断的威势和前线不断传来的坏消息面前,被暂时压了下去,但并未消失,只是化作了更深的担忧、更隐晦的非议,以及在暗处涌动的、等着看皇帝和皇后如何收场的幸灾乐祸。而支持者,尤其是那些与新政、与皇帝利益深度绑定的官员、将领、乃至商人,则如同被打了一针强心剂,虽然也担心皇帝安危,但更被这破釜沉舟的决心所激励,开始玩命般地投入准备工作。
  最忙的,当属兵部和户部。兵部衙门里,灯火彻夜不熄,将校出入如梭,各种调兵文书、军械清单、行军路线图,堆满了每张桌子。杨振业几乎长在了衙门里,眼睛熬得通红,嗓子哑得说不出话,用笔和手势指挥着一切。皇帝亲征,护卫、仪仗、中军,都需要最精锐、最可靠的部队。京营最后两万能战之兵被迅速点验出来,由皇帝的心腹将领统领。周遇吉的“神机营”接到紧急命令,即刻拔营,火速向朔方方向靠拢。
  户部则成了另一个“战场”。曾敏达将能砸的算盘都砸了,将能催的衙门都催遍了,从太仓、内帑、甚至海贸司的流水里,硬是又挤出了一笔惊人的军费。粮草、药材、被服、银两,如同流水般从京城、从直隶、从更远的南方调集,装上大车,在禁军的严密护卫下,组成一眼望不到头的辎重车队,先行出发。沿途州县,接到了死命令,必须保障御驾和军队的通行与补给,稍有差池,地方官立斩。
  工部和兵仗局更是连轴转。所有能用的工匠都被集中起来,日夜赶工,打造箭矢、修理盔甲、保养火器。皇帝亲征,仪仗所需的金银器皿、旗帜幡幢自然不能少,但更重要的,是那些保命和杀敌的硬家伙——最新式的盔甲、最锋利的刀剑、威力最大的“虎蹲炮”和弹药,被优先装备给御前亲军和“神机营”。
  七月十五,中元节。这本是祭奠亡魂、寄托哀思的节日,京城却弥漫着一股与鬼魂无关的、活生生的肃杀与悲壮。清晨,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德胜门外,临时搭建的“出征台”上,旌旗猎猎,甲胄鲜明。
  萧景宸终于换上了一身特制的、兼顾威仪与实用的明光铠,金色的甲片在阴郁的天光下,依旧闪烁着冷硬的光芒。他没有戴那沉重华丽的冲天冠,只以一顶简单的金盔束发,腰佩天子剑,显得英武而干练。只是那眉眼间的疲惫与凝重,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台下,是列队整齐、盔明甲亮的数万京营精锐,以及刚刚赶到、风尘仆仆却队列森严的“神机营”前锋。更远处,是黑压压一片前来送行的文武百官、勋贵宗室,以及无数被拦在警戒线外、伸长脖子张望的京城百姓。气氛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旗帜被风吹动的哗啦声。
  虞清欢站在出征台一侧稍后的位置。她今日穿着正式的皇后朝服,头戴九龙四凤冠,妆容精致,气度沉静雍容,只是那宽大朝服袖中微微颤抖的双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知夏捧着一个托盘站在她身后,上面放着一杯御酒。
  繁琐而庄重的祭天、祭旗仪式过后,萧景宸走到台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万千将士和百官。
  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他的声音通过特制的铜喇叭,清晰地传遍全场,不高,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
  “将士们!朕,今日与你们一同出征!”
  “西凉铁木真,背信弃义,侵我疆土,杀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此恨,必以血偿!”
  “朕知道,你们有人害怕,有人担忧,有人想着家里的父母妻儿。朕,也一样!朕的皇后,朕的太子,朕的江山子民,都在身后!”
  “但正因为身后有他们,我们才必须向前!用我们的刀,用我们的枪,用我们的血肉之躯,筑成一道墙,挡住西凉的铁蹄!让他们知道,大周的儿郎,没有孬种!大周的江山,寸土不让!”
  “此去朔方,刀山火海,朕与你们同往!功成凯旋,朕与你们同赏!若战死沙场,朕的英魂,与你们的英魂,一同守护这万里河山!”
  “大周,万胜!”
  “陛下万岁!大周万胜!!”台下山呼海啸般的回应,瞬间冲散了阴郁的天气,震得人耳膜发麻,热血沸腾。无数士兵举起手中的兵器,眼中燃烧起狂热的战意。
  萧景宸接过虞清欢亲手递上的御酒,一饮而尽,随即狠狠将金杯掷于地上,摔得粉碎!
  “出征!”
  “咚——咚——咚——!”震天的战鼓擂响,低沉而雄浑,仿佛巨人心脏的搏动。
  “呜呜——!”苍凉劲急的号角声,刺破长空。
  大军开拔了。如同一条缓缓苏醒、开始移动的钢铁巨龙,旌旗如林,刀枪映日,沉重的脚步声和车轮滚动声,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向着西北方向,滚滚而去。
  萧景宸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的白色战马,在精锐御前侍卫的簇拥下,汇入中军。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高台之上,那个穿着明黄朝服、在万千人海中依旧清晰无比的纤影。
  虞清欢静静地站着,望着他,直到那身影被人潮和旗帜彻底淹没,直到那震天的声响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冰凉地落在脸上。
  “娘娘,回宫吧,雨大了。”知夏低声提醒,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
  虞清欢没有动,只是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良久,才缓缓转身,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回宫。召内阁,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留守主事,于文华殿议事。”
  她的背影,在渐渐沥沥的雨幕和空荡下来的出征台背景下,显得异常单薄,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如同山岳般沉稳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