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年,十月。朔方平原的秋天,来得比刀锋还要凛冽,来得比死亡还要沉默。曾经能没过小腿的丰茂牧草,如今只剩下贴着地皮、被无数马蹄和脚步践踏成黑褐色泥浆的残茬。天空是一种压抑的、仿佛永远也洗不干净的铅灰色,低低地压下来,与地平线上那一道道被战火熏黑的残破边墙、焚毁村庄的袅袅余烟,混浊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哪是人间,哪是炼狱。
  自八月那场“捷报”之后,朔方城下的战事,并未如京城百姓所期盼的那样,乘胜追击,高歌猛进,而是迅速滑入了一种更加残酷、更加消耗、也更加考验双方意志和后勤极限的绞肉机式僵持。
  铁木真,这位草原上的“天可汗”,在初次强攻受挫、尤其是被“神机营”的火器当头一棒后,并未气馁,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怒、也彻底认真起来的狼王。他迅速调整了战术,不再执着于一鼓作气拿下朔方坚城,而是将麾下大军分为数支,如同机敏而凶狠的狼群,开始围绕着朔方城,进行无休止的袭扰、切割、围困。
  一支精锐骑兵,日夜不停地在朔方城周围游弋,猎杀任何敢于出城的小股周军、斥候,或者运送补给的辎重队,彻底切断了朔方与周边堡垒、后方联系的大部分通道。他们来去如风,箭术精准,往往在守军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带着掠夺的物资和俘虏的人头消失在地平线上。朔方城,成了一座被重重铁链锁住、却依旧在挣扎的孤岛。
  另一支西凉军,则开始有系统、有耐心地,拔除朔方城外那些星罗棋布的、较小较弱的军堡、烽燧、屯兵点。他们或用优势兵力强攻,或长期围困,或诱降。失去了朔方主力的支援,这些小据点如同风中的残烛,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每拔掉一个,朔方的羽翼就被剪除一分,外围的防御圈就被压缩一圈。守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远处的烽火依次熄灭,心中的绝望和孤立感,与日俱增。
  铁木真亲率的主力,则像最有耐心的猎人,在朔方城数里之外扎下坚固的营盘。他们不急于进攻,而是日夜不停地制造攻城器械——比之前更加高大的云梯、更加厚重的攻城车、射程更远的回回炮。同时,驱使掳掠来的边民和俘虏,挖掘壕沟,修筑土垒,一步步地将包围圈向朔方城墙推进。他们在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式,消耗着守军的物资、体力和士气。
  朔方城内,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存粮在迅速减少,尽管萧景宸已严令实行配给,每日两餐稀粥,士兵们依然饿得眼睛发绿。箭矢的库存早已见底,拆了民房的木料制作箭杆,收集战场上的残箭修复,依旧是杯水车薪。最要命的是“神机营”的火药和铅弹,在经历了八月那场恶战后,消耗巨大,后续补充却因补给线被切断而遥遥无期。周遇吉不得不将有限的火药集中起来,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允许开炮。那些曾经威风凛凛的“虎蹲炮”和“鸟铳”,如今更多时候是作为吓唬敌人的摆设,沉默地架在城头。
  伤亡、饥饿、寒冷、以及对援军迟迟不到的失望,如同无形的瘟疫,在守军中间蔓延。不断有士兵开小差,或者试图趁夜坠城投降,被抓回来的,被当众斩首,以儆效尤,但逃亡并未绝迹。萧景宸每日巡城,看着手下将士那菜色的脸、空洞的眼神、和身上越来越破旧的衣甲,心如刀割。他知道,士气正在一点点滑向崩溃的边缘。他自己也瘦脱了形,眼窝深陷,但眼神中的火焰,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都要偏执。他不能倒,更不能退!朔方一失,西北门户洞开,关中震动,整个帝国的防线都将崩溃!
  十月中旬,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西凉军突然发动了自围城以来,最大规模、也最猛烈的一次夜袭。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无数黑影,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鬼魅,借着风雨声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朔方城墙下。他们用浸湿的毛毯覆盖住铁器碰撞声,用特制的钩爪和绳索,从守军最疲惫、防守也相对薄弱的东北角,发起了决死攀爬。
  当哨兵发现异常,发出凄厉警报时,已经有不少西凉死士爬上了城头!短兵相接,血肉横飞!守军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城头瞬间陷入了混战。风雨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撕碎了夜的宁静。
  萧景宸和杨振业、周遇吉等将领,第一时间赶到最危急的东北角。战斗已经白热化,不断有双方士兵从高高的城墙上坠落。西凉人这次是有备而来,攀上城头的都是百里挑一的悍勇之士,战斗力极强。守军虽然拼死抵抗,但体力、士气都处于低谷,渐渐被压制。
  “陛下!这里太危险!您快回行宫!”杨振业浑身是血,嘶声吼道,一边挥刀将一个冲过来的西凉兵劈下城墙。
  萧景宸恍若未闻,天子剑出鞘,寒光一闪,将一个刚刚冒头的西凉兵刺穿胸膛。“朕哪儿也不去!将士们在哪,朕就在哪!”他厉声喝道,“周遇吉!你的火铳呢?!给朕打!”
  周遇吉眼睛赤红,吼道:“弹药不多了!省着点用!瞄准了打!”他亲自操起一杆鸟铳,对着城下西凉兵聚集处,扣动了扳机。“砰!”一声闷响,火光一闪,撂倒了几个,但更多的西凉兵嚎叫着涌上来。
  战斗从午夜一直持续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守军付出了惨重代价,才勉强将攀上城头的西凉兵斩杀、驱赶下去。但西凉军并未退去,他们在城外重新集结,更多的云梯被架了起来,攻势一浪高过一浪。显然,铁木真这次是铁了心,要趁守军最虚弱、天气最恶劣的时候,一举破城!
  朔方城,岌岌可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萧景宸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也近乎疯狂的决定。他命令周遇吉,将“神机营”仅存的、预备用于最后关头的一批火药和炮弹,全部集中到南门。同时,他亲自挑选了五百名最忠诚、最悍不畏死的御前侍卫和京营老兵,全部换上最好的盔甲,配备最锋利的刀剑。
  “杨卿,你带剩下的人,死守城墙!务必再顶一个时辰!”萧景宸对杨振业吼道,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狠厉,“周遇吉,带上你的火器,和这五百人,跟朕出南门!”
  “陛下!您要干什么?!”杨振业大惊失色。
  “擒贼先擒王!”萧景宸咬着牙,一字一顿,“铁木真以为朕只会守城,只会挨打!朕偏要打出去!打他的中军!打乱他的部署!为援军,再争取一点时间!”
  他知道,这是赌博,而且是赢面极小的赌博。但他更知道,再这样被动挨打下去,城破只是时间问题。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哪怕不能斩杀铁木真,只要能搅乱西凉军的指挥,延缓其攻势,或许就能为不知在何处的援军,争取到一丝渺茫的机会!
  “开城门!”萧景宸翻身上马,举起天子剑,对着身后那五百名视死如归的死士,以及紧张地操作着火炮的“神机营”士兵,发出了决绝的怒吼,“跟着朕,杀出去!目标,狼头大纛!”
  沉重的南城门,在风雨和喊杀声中,轰然洞开。萧景宸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冲向城外那如同无边黑暗潮水般的西凉军阵。五百死士紧随其后,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周遇吉则指挥着火炮,对着预判的西凉中军方向,进行了一轮急促而猛烈的齐射,为皇帝的突击,撕开一道血与火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