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南门洞开的刹那,风雨似乎都为之一滞。紧接着,那五百名身披铁甲、如同地狱中冲出的钢铁洪流般的死士,在皇帝萧景宸一马当先的率领下,挟着“神机营”最后一轮猛烈齐射的硝烟与巨响,如同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城外西凉军那看似无边无际、实则因这突如其来的逆袭而略显混乱的阵列之中。
  “神机营”这轮齐射,几乎耗尽了他们最后的弹药储备。七八门“虎蹲炮”和数十杆“抬枪”,在周遇吉声嘶力竭的指挥下,朝着预判的西凉中军方向,喷吐出最后一道愤怒的火舌。炮弹和铅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在雨夜中划出凄艳的轨迹,狠狠地砸进了西凉军后方集结的预备队和指挥区域。虽然因为视线和射程,难以精确命中铁木真的狼头大纛,但这突如其来的、来自“瓮中之鳖”的凶猛反击,尤其是那熟悉的、令西凉人胆寒的火器轰鸣,确实在瞬间打懵了西凉军的前沿部队,也为萧景宸的决死突击,撕开了一道虽然狭窄、却至关重要的缺口。
  萧景宸的目标极其明确——狼头大纛!他根本不去理会两侧试图合围的西凉步兵,只是率领着五百死士,如同锥子一般,沿着炮火撕开的血路,不顾一切地向前猛冲!天子剑挥舞如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五百死士也杀红了眼,他们知道,这是绝地反击,是向死求生,唯有向前,向前,再向前!砍倒一切挡路的敌人,直到力竭身亡,或者……冲到那面象征着西凉王权的旗帜之下!
  铁木真显然没料到,被围困多日、粮草将尽、看似已成瓮中之鳖的萧景宸,竟敢、竟还能发动如此悍不畏死的反冲击!而且,冲击的方向,直指他的中军!短暂的错愕之后,这位草原狼王的眼中,燃起了被冒犯的熊熊怒火,以及一种棋逢对手的、混合着杀意的兴奋。
  “拦住他们!杀了那个周狗皇帝!”铁木真用蒙语厉声怒吼,手中的金刀直指前方。
  命令迅速传达。原本围攻城墙的西凉军,开始分出精锐,从两翼向萧景宸这支小小的突击队包抄过来。更多的西凉骑兵,从后方涌出,试图截断他们的退路,将他们彻底围死在这远离城墙的开阔地带。
  暴雨如注,地面泥泞不堪,极大地限制了骑兵的机动性,却也增加了步兵冲锋的难度。萧景宸和五百死士,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不断有人中箭落马,被蜂拥而上的西凉兵乱刀分尸。但他们冲锋的势头,却丝毫未减。所有人都杀疯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向前!向前!靠近那面狼旗!
  然而,实力的差距,终究是悬殊的。五百人,在数万西凉大军的汪洋中,不过是一叶随时可能倾覆的扁舟。眼看突击队冲杀了约一里多地,距离狼头大纛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但两翼的包围圈已经即将合拢,后路也隐约被截断。一旦被彻底围死,这五百人连同皇帝,将被吞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城头上,杨振业看得目眦欲裂,却又无力分身救援。他只能指挥着守军,用弓箭、滚木、甚至砖石,拼命地向试图合围的西凉军射击、投掷,试图为皇帝分担一丝压力,但效果微乎其微。
  周遇吉站在南门城楼,看着皇帝和五百弟兄的身影,在无边无际的西凉军阵中,如同暴风雨中的一点微弱渔火,时隐时现,渐行渐远,似乎随时都要被黑暗彻底吞噬。他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血顺着指缝流出,却浑然不觉。完了吗?难道陛下和自己,还有这朔方城,今日真的要……
  就在这最绝望的时刻,在朔方城的西北方向,那被风雨和夜色笼罩的、原本被认为是西凉军控制区的地平线上,突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快速移动的火光!火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伴随着一种低沉而奇异的、仿佛无数铁锤敲击地面的“隆隆”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迅速压过了风雨和战场的喧嚣!
  那是什么?!城上城下,敌我双方,许多人都下意识地望向了那个方向。
  紧接着,在那片移动的火光最前方,猛地炸开了一团团更加明亮、更加耀眼的橘红色火焰!伴随着的,是比“神机营”刚才那轮齐射更加密集、更加绵长、也更加令人心悸的、如同夏日滚雷般连绵不绝的轰鸣!
  “砰!砰!砰!砰!砰——!!!”
  “轰!轰!轰!”
  火铳的爆响与火炮的怒吼,交织成一首死亡的协奏曲,瞬间撕裂了雨夜的沉寂,也狠狠地砸在了正准备对萧景宸完成最后合围的西凉军侧翼!
  冲在最前面的,是数百名排成紧密三列横队的火铳手,他们手中的鸟铳喷吐着致命的火焰,铅弹如同暴雨般泼洒向猝不及防的西凉骑兵和步兵。紧随其后的,是数十辆用骡马牵引的、快速行进的炮车,上面架着的正是“虎蹲炮”和一种更轻便的“迅雷铳”,它们不断停下、开火、再前进,用猛烈的炮火,为火铳手们清扫着前方和侧翼的威胁。
  在这支火器部队的两翼和后方,则是大队的、盔甲鲜明、士气高昂的步骑兵,他们护卫着火器部队,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向着西凉军的侧后阵地,发起了迅猛的突击!
  是援军!是真正的、成建制的、携带着充足火器的援军!而且,看那火器的威力和使用方式,比朔方城内的“神机营”残部,更加熟练,更加凶猛!
  “是京营!是京营的火器营!还有……是周总兵!是周总兵的‘神机营’!他们来了!援军真的来了!”城头上,有眼尖的老兵,借着炮火的闪光,看清了那支援军打出的旗帜,以及冲锋在最前面、挥舞着战刀的那个熟悉身影——正是之前被派去接应援军、却迟迟没有音讯的神机营副将之一!
  原来,萧景宸在决定出城逆袭之前,并非全无安排。他早已派出多路信使,冒死突围,其中一路,竟然真的在重重围困中,找到了那支被西凉游骑不断袭扰、迟滞了行程的援军先头部队——正是由京营火器营和一部分“神机营”提前赶到的精锐组成的混合部队。他们接到皇帝危急的消息,不顾疲劳,抛下辎重,以急行军的速度,在风雨夜色的掩护下,从西凉军防御相对薄弱的西北方向,发起了这场出其不意的突袭!
  这支生力军,尤其是其凶猛的火力,瞬间打了西凉军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原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朔方城墙和萧景宸那支小小的突击队身上,侧翼和后方的防御相对空虚。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钢铁与火焰的洪流狠狠撞上,顿时阵脚大乱!尤其是那些从未经历过如此密集、如此持续火器打击的西凉骑兵,战马受惊,嘶鸣乱窜,将原本严整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陛下有救了!朔方有救了!”城头上,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原本低落的士气,如同被浇了滚油的烈火,轰然暴涨!杨振业抓住机会,命令守军全线反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向城下的西凉军倾泻着箭矢和怒火。
  而身陷重围、本已抱着必死之心的萧景宸和那五百死士,听到那熟悉的、来自后方的火器轰鸣和震天的喊杀声,更是精神大振,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
  “援军已至!随朕杀!凿穿他们!与援军汇合!”萧景宸浑身浴血,天子剑指向狼头大纛的方向,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残余的数百死士齐声应和,再次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竟然硬生生地在混乱的西凉军阵中,又向前突进了数十步!
  铁木真脸色铁青。他看着侧翼那支如同刺猬般、浑身冒火的援军,又看看前方那支虽然人少、却依旧顽强地向自己中军突进的萧景宸,心中迅速权衡。夜战、雨战,本就不是骑兵所长,如今阵脚被突如其来的火器援军打乱,前方那个周国皇帝又如此悍勇,再打下去,即便能吃掉这支突击队,自己的中军恐怕也要承受巨大损失,甚至可能被那支援军和朔方守军里应外合,反咬一口。
  “吹号!收兵!”铁木真当机立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他不能用自己的中军精锐,去赌一场在不利条件下、胜负难料的混战。朔方城已是强弩之末,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不必急于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