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下那场雨夜血战,最终以萧景宸的绝地反击和火器援军的意外突袭,迫使西凉大汗铁木真暂时退兵而告终。但这“胜利”,充其量只是让朔方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暂时停止了进水,远远谈不上脱险,更遑论扭转整个西北战局。
  铁木真退兵二十里,重新扎下坚固营盘,并未远遁。朔方城依旧被围得水泄不通,补给线依旧断绝。城内存粮,在经历了这场恶战后,更是捉襟见肘,连每日一顿稀粥都快难以维持。火器援军带来的弹药虽然宝贵,但数量有限,且西凉人吃了这次亏,必然会更加小心,不会再轻易给火器部队发挥威力的机会。更麻烦的是,严冬将至。一旦朔方地区天降大雪,无论是守军的生存,还是援军的行动,都将变得异常艰难。届时,缺衣少食的朔方城,恐怕不用西凉人攻打,自己就会从内部崩溃。
  萧景宸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心中的焦灼却比伤口更加灼人。他知道,不能再这样被动地耗下去了。耗,只有死路一条。必须主动出击,打破僵局,而且,必须是在西凉人意料不到的方向,用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式。
  他将自己关在朔方城临时行宫(实则是原来的知府衙门)那间阴冷潮湿的书房里,对着墙上那幅早已被各种箭头、圈点涂抹得面目全非的西北舆图,一动不动地站了整整一天一夜。杨振业、周遇吉,以及那支火器援军的主将,还有几个心腹幕僚,都静静地候在外面,不敢打扰。他们知道,陛下在做一个关乎所有人、甚至整个帝国命运的、极其艰难的决定。
  次日清晨,书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萧景宸走了出来,虽然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光芒。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缓慢地,划过一条漫长而曲折的、从朔方城西北方向出发,一路向北,深入阴山山脉,再折向西北,最终指向贺兰山以北、那片被标注为“西凉王庭”所在的、水草丰美的“漠南草原”。
  这条路线,避开了西凉大军云集的前线,穿行于山脉、戈壁、荒漠之间,路途遥远,环境恶劣,且充满了未知的风险。更重要的是,这条路的终点,是铁木真的大后方,是他统治的核心区域,也是他大部分部落老弱妇孺、以及囤积着支撑这场战争所需牲畜、粮草辎重的地方。
  “陛下,您这是……”杨振业倒吸一口凉气,隐约猜到了皇帝的想法,却又不敢相信。
  “围魏救赵,攻其必救。”萧景宸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铁木真倾巢而来,后方必然空虚。他不是想困死朕,困死朔方吗?好,朕就跳出这个笼子,去掏他的老窝!”
  “奇袭王庭?!”周遇吉失声叫道,“陛下,这太冒险了!此去路途遥远,何止千里!沿途皆是西凉游骑出没之地,一旦行踪暴露,便是全军覆没!且即便成功抵达,西凉王庭岂是易于攻取之地?必有重兵留守!”
  “正因为冒险,铁木真才想不到。”萧景宸眼中寒光闪烁,“至于路途,朕仔细想过。此时秋末冬初,草原各部忙于转场越冬,戒备相对松懈。朕不要大军,只要精锐。五千人,不,三千人!全部骑兵,一人双马,携带十日干粮,轻装简从。不要辎重,不要火炮,只要最快的速度,最突然的打击!”
  他指向舆图上的几个关键节点:“从这里,穿阴山缺口;到这里,沿沙漠边缘;再从这里,渡黄河故道……朕研究过历年边关奏报和商队路线,这些地方,并非绝对的无路可走。只要够快,够隐蔽!”
  “可是陛下,朔方城怎么办?”杨振业急道,“您若带兵离去,城中空虚,铁木真一旦察觉,猛攻朔方,如何抵挡?”
  “所以,朕不能都带走。”萧景宸看向杨振业和周遇吉,“杨卿,朔方城,还有这满城的百姓和剩下的将士,朕就托付给你了。朕会留下‘神机营’剩余的所有火器和弹药,再给你两千能战之兵。你的任务,不是出城野战,是死守!铁木真若来攻,就用火器,用滚木礌石,用血肉之躯,给朕死死地顶住!至少,顶住一个月!”
  他又看向周遇吉:“周遇吉,你熟悉火器,也熟悉新军。朕拨给你一千五百精锐骑兵,其中五百,必须是你‘神机营’里最悍勇、也最擅长骑马和近战的士兵。你的任务,是跟着朕,进行这次长途奔袭。但你的火器,朕不带。朕要你的人和马,还有你‘神机营’那股子敢打敢拼的锐气!”
  最后,他看向那位火器援军的主将,一位姓赵的参将:“赵将军,你带来的火器营,是朕这次奇袭的底气,也是朔方守城的希望。你分出一半熟练炮手和铳手,以及一部分弹药,加强朔方城防。另一半,由你亲自带领,随朕出征。但不是让你们去打阵地战,是让你们在关键时刻,用火器,给朕轰开西凉人的帐篷,点燃他们的草场!”
  这个计划,大胆,疯狂,几乎是在赌命。赌萧景宸自己和这三千精锐,能穿越千里险途,不被发现,不被消灭。赌杨振业能用有限的兵力,在失去皇帝坐镇的情况下,守住摇摇欲坠的朔方城。赌铁木真在后方遇袭时,会惊慌失措,回师救援,从而解开朔方之围。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将是万劫不复。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所有人都被皇帝这石破天惊的计划惊呆了。
  “陛下……”杨振业还想再劝。
  “朕意已决!”萧景宸厉声打断,目光扫过众人,“诸卿,朔方已是死地,耗下去,十死无生。行此奇策,虽有九死,却有一生!这一生,不仅是我等的一线生机,更是大周西北的一线生机!你们,可愿与朕,赌上这一把?!”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杨振业猛地单膝跪地,抱拳道:“老臣,愿为陛下守此孤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周遇吉也咬牙跪下:“末将,愿随陛下,蹈此龙潭虎穴!万死不辞!”
  赵参将和其他将领,也纷纷跪倒:“臣等(末将等),愿随陛下,决死一战!”
  “好!”萧景宸眼中闪过一丝湿润,但迅速被更强烈的战意取代,“即刻准备!三日后,午夜子时,朕亲率三千精骑,出北门,绕道阴山,奇袭西凉王庭!杨卿,朔方,就交给你了!”
  接下来的三天,朔方城在一种异样的、外松内紧的气氛中度过。表面上,守军依旧疲惫、麻木,似乎只是在勉强支撑。暗地里,三千最精锐、体力保存相对完好的骑兵被秘密挑选出来,进行最后的检查和装备。干粮(主要是炒面、肉干)、水囊、马匹被精心准备。萧景宸亲自参与了每一个细节的敲定。
  十月底的一个深夜,无月,星稀,寒风刺骨。朔方城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隙,三千黑甲骑兵,人马衔枚,蹄裹厚布,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出城门,迅速融入无边的黑暗之中,向着北方那连绵起伏、如同巨兽脊背般的阴山山脉,疾驰而去。
  萧景宸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朔方城那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轮廓的城墙,心中默念:清欢,等着朕。杨卿,保重。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一夹马腹,冲向了那未知的、充满了死亡与荣耀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