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外流的警报,像一根冰冷的钢针,扎醒了沉浸在万国来朝和贸易盛宴狂欢中的朝廷上下。原来,那些高鼻深目、彬彬有礼的番邦使臣和商人,肚子里也藏着不少弯弯绕绕,惦记着大周压箱底的宝贝。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光靠堵,堵得了一时,堵不了一世。得立个规矩,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于是,在皇后的亲自督办下,一份名为《大周新器保护及工匠奖励暂行章程》的文件,在经过了内阁、工部、户部以及多位资深大匠的反复磋商和修改之后,终于在景和四年冬,正式颁布天下。
  这份章程,被后世的历史学家誉为“世界上第一部具有现代专利法雏形的成文法”。但在当时,它更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激起的浪花和涟漪,远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猛烈。
  章程的核心内容,说起来倒也简单明了。它规定:凡是有人在大周境内,发明或改良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具有实用价值的器物、机械、工具、或工艺流程,都可以向工部下设的、一个新成立的部门——“考工司”,提出申请。考工司会组织专家,对申请的项目进行严格的审核和鉴定。一旦确认其确实具备“新颖性、创造性和实用性”,便会授予发明者一张盖有工部大印的“新器执照”。
  这张执照,就是传说中的“专利证书”。它赋予发明者一项独占性的权利:在执照颁发之日起的十年之内,未经发明者本人许可,任何人不得私自仿造、销售该项发明。如果有人敢无视这条规定,擅自剽窃仿制,发明者可以向官府提起诉讼。一经查实,侵权者不仅要没收所有非法所得,销毁仿制的工具和产品,还要按照侵权所得的数额,处以一倍以上、三倍以下的罚款。情节严重者,甚至会被处以杖刑或徒刑。
  当然,权利和义务是对等的。获得专利的发明者,也需要承担相应的义务。首先,他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将发明的具体原理和操作方法,详细地记录下来,一式两份,一份交给考工司存档备案,一份自己留存。其次,他需要缴纳一笔不算太高、但也绝不低廉的“执照费”。最后,如果他的发明涉及到国防安全或重大公共利益,朝廷有权在给予合理补偿的前提下,对其进行“征用”或“强制授权”。
  章程的最后,还特别强调了对工匠群体的尊重和鼓励。明文规定,凡是获得专利的工匠,无论其出身多么卑微,都可以凭借“新器执照”,获得与朝廷低级官员相当的礼遇。如果其发明创造产生了巨大的经济效益或社会效益,还可以获得爵位封赏,甚至被破格提拔到工部或相关机构任职。
  这份章程一公布,立刻在整个大周社会,尤其是工匠阶层,引起了轩然大波。
  那些世代以手艺为生、却一直被士大夫阶层视为“贱业”的工匠们,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从泥泞的尘埃里,轻轻地托了起来。他们看着那张盖着大红官印的“新器执照”的样本,激动得热泪盈眶,双手颤抖。这东西,不仅仅是一张纸,它代表了朝廷对他们智慧和劳动的认可,代表了他们可以堂堂正正地靠自己的技术和发明吃饭,甚至可以因此改变自己和子孙后代的命运!
  在苏州,一个祖传三代、专门制作精密织机零件的老师傅,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当晚就让儿子给他念了三遍章程的内容,然后一个人躲在作坊里,对着那盏昏黄的油灯,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他便红着眼睛,带着自己耗费了十年心血、改良成功的一种能够大幅提高丝绸成品率的新型综框图纸,第一个敲响了苏州府衙的大门,要求申请专利。
  在天津,一个曾经在兵仗局干过、后来自己开了个小铁匠铺的汉子,也坐不住了。他根据自己在军队里使用火器的经验,琢磨出了一种能够有效防止鸟铳炸膛的、带有螺旋纹路的枪管内壁加工方法。他原本只想把这个法子传给自己的儿子,作为传家宝。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他要申请专利!他要让自己的名字,也刻在考工司的功劳簿上!
  甚至在京城,一些原本对“奇技淫巧”不屑一顾的文人墨客,也开始悄悄地关注起这份章程来。他们发现,原来搞发明创造,不仅可以获得实实在在的利益,还能得到朝廷的认可和尊重,甚至有可能因此步入仕途!这对于那些在科举独木桥上挤得头破血流、却又屡试不第的读书人来说,无疑又多了一条充满诱惑的选择。
  当然,任何新事物的诞生,都不可能一帆风顺。反对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一些保守派的士大夫,痛心疾首地指责这份章程是“以利诱之,败坏人心”、“使天下人皆趋功利,而忘仁义”。他们认为,工匠发明器物,不过是“雕虫小技”,怎能与圣贤之道相提并论?给工匠授官封爵,更是乱了朝廷的体统,有辱斯文。
  还有一些既得利益者,比如那些依靠垄断某项技术或工艺、世代牟利的大作坊主和行会头目,也对这份章程恨得咬牙切齿。因为专利制度,打破了他们对技术的垄断,让那些有才华的底层工匠,有了挑战他们权威的机会。他们暗中串联,试图通过贿赂官员、散布谣言等方式,阻挠章程的实施。
  然而,这一次,朝廷的决心异常坚定。萧景宸在得知有人暗中阻挠后,勃然大怒,直接下旨给“新政监察处”,严查此事。几个跳得最欢的行会头目,被以“扰乱市场、阻挠新政”的罪名,抓进大牢里关了几天,家产也被罚没了一部分。这一下,那些蠢蠢欲动的反对势力,立刻偃旗息鼓,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跳出来作对了。
  《大周新器保护及工匠奖励暂行章程》的颁布,就像是在一片沉寂已久的土地上,掘开了一道口子,让一股名为“创新”的活水,开始汩汩地流淌出来。它也许还不够完善,也许在执行过程中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它所确立的那个核心原则却如同一颗生命力极其顽强的种子,深深地埋进了大周这片古老的土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