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博览会的喧嚣和专利章程的颁布,像是两股强劲的东风,吹得大周这艘巨舰的帆篷鼓得满满当当。海贸的利润,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来,将整个帝国的商品经济,都浸泡在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活跃与躁动之中。然而,就在这看似一片大好的形势之下,一个如同鞋子里的小石子般硌脚的问题,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各地商贾的诉状和户部的账册上——钱,不够用了,或者说,钱太乱了。
这可不是一句玩笑话。大周立国百年,银两和铜钱一直是并行流通的主要货币。银两按成色和重量计算,有元宝、中锭、锞子、滴珠等多种形制,各地铸造的银锭,成色参差不齐,有足银、纹银,也有掺杂了铅锡的“低银”。每次交易,尤其是大宗交易,都需要专门的“银匠”或“钱桌”来鉴定成色、称量重量,不仅繁琐耗时,而且极易产生纠纷。至于铜钱,更是混乱不堪。本朝官铸的“景和通宝”还算规整,但市面上流通的,更多的是前朝遗留的各种旧钱,以及民间私铸的、偷工减料的“沙壳钱”、“鹅眼钱”,这些劣质铜钱薄如纸片,一捏就碎,严重扰乱了市场秩序。
平日里,大家凑合着用,虽然麻烦,但也习惯了。可如今海贸一开,动辄就是成千上万两白银的交易,还要跟那些认死理的佛郎机人、精明的波斯人打交道,这种混乱的货币体系,就成了制约贸易发展的最大瓶颈。那些番邦商人,面对着成色不一、形状各异的银锭和一堆堆新旧混杂、价值不明的铜钱,常常是一脸茫然,摇头叹气。他们更习惯于使用成色统一、重量标准的银币,比如墨西哥的“鹰洋”或者西班牙的“十字银元”,拿过来就能用,根本不需要费劲去鉴定。
为此,户部的王侍郎,几乎每个月都要被那些从沿海回来的商人和地方官堵着门骂娘。他被逼得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写了一份洋洋洒洒、痛陈币制混乱之弊的奏疏,递到了皇帝的御前。他在奏疏的最后,几乎是带着哭腔写道:“……若不统一币制,厘定银钱之法,则海贸愈盛,弊端愈多,恐非国家之福,亦非商民之利!臣愚以为,当效仿西洋诸国,铸造统一之银币,通行天下,以利贸易!”
萧景宸看完这份奏疏,没有立刻批复,而是把虞清欢和几位核心阁臣,以及刚刚回京述职的郑芝豹,一起叫到了养心殿,专门商议此事。
“王侍郎的奏疏,你们都看了。”萧景宸把那份厚厚的奏疏往桌上一扔,揉了揉眉心,“他说得有没有道理?”
“有道理!太有道理了!”不等那些文绉绉的阁臣开口,郑芝豹就先嚷嚷了起来,他穿着一身簇新的伯爵朝服,却依旧改不了那股子海上的粗犷劲儿,一拍大腿道,“陛下,您是不知道,俺在天津港跟那些红毛鬼子做买卖,最头疼的就是这银子的成色!他们拿出来的银元,亮晶晶,沉甸甸,一个是一个,清清楚楚。咱们的银子呢?得先找银匠看,戳个印,称分量,还得打折头!有时候一批货都谈妥了,就因为银子成色的事儿,能掰扯半天!这他娘的太耽误事了!要是咱们也能铸出自己的银元,跟那些红毛鬼子的鹰洋一样,那该多省事!”
一位主管钱法的阁老皱着眉头,提出了异议:“陛下,郑都督所言,固然有理。但铸币之事,非同儿戏。银币的成色、重量、图案,如何确定?由谁来铸造?发行多少?如何防止民间私铸?这里面牵扯到的利益极大,一个不慎,就可能引发金融动荡,甚至动摇国本!况且,自古以来,铜钱为本,银两为辅,骤然改为银币为主,恐与祖制不合,亦不利于小民百姓日常使用。”
“这位老大人说得也有道理。”虞清欢这时缓缓开口,她手里拿着一枚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崭新的西班牙银元,在指尖轻轻翻转着,反射着烛光,“银币之利,在于统一、便捷、信用。但推行银币,确实不能操之过急,更不能一刀切。妾身以为,可以采取渐进之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第一步,确立标准。”虞清欢将那枚银元放在桌上,“我们可以参照这西洋银元的规制,铸造我们大周自己的银币。成色定为九成足银,重量定为一钱、二钱、五钱、一两四种规格。图案正面用蟠龙,反面用嘉禾,以示我大周气象。由户部宝泉局统一铸造,严禁地方和私人铸造。”
“第二步,双轨并行。”她继续说道,“新银币推出后,并不废除旧有的银两和铜钱。在税收、大宗贸易、海关关税等方面,强制或鼓励使用新银币结算。而在民间日常小额交易中,铜钱和旧银两仍可继续流通一段时间,逐步过渡。”
“第三步,建立信用。”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新银币能否成功,关键在于信用。朝廷必须承诺,新银币可以随时到指定的官署或钱庄,兑换等值的足色纹银或铜钱。同时,严厉打击伪造新币的行为,一经发现,处以极刑。只有这样,才能让商民百姓信任新币,愿意使用新币。”
郑芝豹听得两眼放光,连连拍手:“娘娘高明!这法子好!先立规矩,再慢慢换,既不一下子把旧的路子全堵死,又把新的路子给指明了!俺看行!”
几位阁臣也低声交换着意见,虽然仍有顾虑,但也不得不承认,皇后的这个“渐进式”方案,确实比激进的全面改革要稳妥得多。
萧景宸沉思片刻,最终拍板:“好!就按皇后说的办!着户部宝泉局,即刻开始试铸新银币!成色、重量、图案,就按皇后方才所说拟定!先在京城、天津、苏州、广州等几个商贸发达的城市试行!一年之后,总结经验,再决定是否向全国推广!”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告诉宝泉局的那些工匠,给朕用心点铸!要是铸出来的银币,还不如那些红毛鬼子的好看好用,朕拿他们是问!”
货币改革的序幕,就这样在皇帝的乾纲独断和皇后的周密谋划下,悄然拉开。不久之后,第一批崭新的、泛着柔和银色光泽的“景和通宝”银币,便在京城和几个试点城市的市面上,开始流通。它们大小规整,成色十足,图案精美,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起初,人们还有些观望和疑虑,但很快,那些经常与外商打交道的商人们,便发现了使用新币的便利,再也不用为了鉴定银子和换算成色而浪费时间了!直接用新币报价、结算,干净利落!那些外商也纷纷表示欢迎,因为他们终于可以在大周使用到与自己国家银币相似的、标准化的货币了。
新银币的推行,虽然也遇到了一些阻力,但在朝廷的强力推动和市场的自然选择下,它还是迅速地站稳了脚跟,并开始逐步取代那些成色混乱的旧银锭,成为大宗贸易和官方结算的首选。货币的统一,如同润滑剂一般,极大地促进了商品的流通和贸易的效率,为正在蓬勃发展的工商业,注入了新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