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五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来得都要温和一些。京城里的人们或许感受不那么深切,但若是沿着刚刚拓宽的官道,一路向南,走过直隶,进入山东,再穿过河南,抵达那曾经被洪水肆虐、又被瘟疫阴影笼罩过的江南腹地,便能清晰地察觉到一种与往年截然不同的气息。那是一种混合着新翻的泥土气息、成熟的稻谷香气、以及家家户户屋顶烟囱里飘出的、久违的炊烟味道的气息。这气息,不再是绝望和恐慌,而是安稳和踏实,是一种叫做“日子有盼头”的东西。
这种变化,最直观地体现在了那些曾经如同候鸟般、在帝国版图上四处迁徙求生的流民。
前些年,天灾人祸接踵而至,西北打仗,江南发水,瘟疫横行,加上贪官污吏的盘剥,无数农民失去了土地,失去了家园,被迫背井离乡,拖家带口,沿着官道、运河,像一股股浑浊的、漫无目的的洪流,涌向京城、涌向江南、涌向一切据说能找到活路的地方。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和对现实的恐惧。他们是社会最不稳定的因素,也是朝廷最头疼的难题。为了安置他们,朝廷每年都要投入巨额的钱粮,设置粥棚,搭建窝棚,但往往杯水车薪,治标不治本。
可今年,情况完全不同了。
在山东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个瘦削的中年汉子,正赶着一辆破旧的牛车,车上堆着几件简陋的行李,一个面色蜡黄但精神头不错的妇人坐在行李上,怀里抱着个熟睡的孩子。汉子姓刘,叫刘栓柱,是三年前从河南逃荒出来的流民。
“栓柱哥,咱这是……往哪儿去啊?”一个同样赶着牛车、看上去比他年轻些的后生,从后面赶上来,扯着嗓子问道。
“回家!”刘栓柱头也不回,声音却异常响亮,带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回河南!回咱老家的刘家村!”
“回老家?”那后生愣了一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咱老家……不是早就……那地,还能种吗?回去不是等死吗?”
“怎么不能种?”刘栓柱回过头,黝黑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你没看朝廷贴的告示吗?去年江南发了大水,朝廷都拿银子出来帮灾民修堤坝、补种子、免税赋!咱河南虽然没发大水,但前些年闹匪,地也荒了不少。今年开春,县里就来了新的知县老爷,是那个……那个啥来着?哦,对了,是‘新政’派来的!他带着人,把咱村里那些被恶霸强占的地,全给清出来了!还发了新的地契!说是头三年,一粒粮税都不用交!还给咱们这些在外头逃荒的人,发了路费,让咱们回去种地!”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我在外头给人扛了三年活,吃了上顿没下顿,住的是破庙,盖的是草帘子。我做梦都想回去!做梦都想在自己家的炕上,踏踏实实地睡一觉!现在朝廷给了咱活路,咱为啥不回去?回去!就算从头再来,那也是咱自己的家!”
那后生听得愣住了,半晌,才喃喃道:“真的假的?朝廷……真能这么好?”
“千真万确!”刘栓柱拍着胸脯,“我堂弟前几天托人捎信来了,信上就是这么说的!他还说,县里还组织了啥‘互助社’,让大家伙儿一起买耕牛、买农具,比一个人单干便宜多了!还说,要是家里壮劳力不够,还能去申请那个……‘以工代赈’,去修村里的水渠,一天管三顿饭,还给工钱!你说,这日子,是不是有盼头了?”
后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猛地一甩鞭子,抽在自家的牛屁股上,大声道:“栓柱哥,等等我!我也跟你一起回去!”
这样的对话,在景和五年的秋天,反复地发生在通往内陆的各条官道上。那些曾经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市的流民,如今,又如同潮水般,开始向着他们曾经逃离的故乡,回流而去。这股“返乡潮”的规模之大,速度之快,让沿途的官府都有些措手不及。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两手空空、满怀绝望,而是带着朝廷发放的路费,带着新的希望,带着对新政的期盼。
流民的大量回归,首先得益于“阶梯田赋”政策的深化落实。这项最初在山西试点、随后推广到全国的政策,通过清丈田亩,厘定税基,让那些真正种地的贫苦农民,负担大大减轻。而那些依靠特权和不法手段兼并了大量土地、却千方百计偷税漏税的豪强劣绅,则被套上了紧箍咒。土地不再是稳赚不赔的投资,持有大量土地的成本急剧上升。一些嗅觉灵敏的地主,开始主动出售部分偏远或贫瘠的土地,而这些土地,恰好被那些返乡的流民,以极低的价格购入,或者通过官府的“均田”政策重新分配。
其次,“以工代赈”的模式,也从应对灾害的临时措施,转化为了常态化的基础设施建设机制。农闲时节,地方政府会组织返乡的流民和本地剩余劳动力,修缮道路、疏浚河道、加固堤坝、开垦荒地。朝廷拨付专项资金,以粮食或银币支付报酬。这不仅解决了大量劳动力的就业问题,也为农业生产的长远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农民们在拿到工钱的同时,看着自己亲手修好的水渠和道路,对未来生活的信心,也如同那被修缮一新的堤坝一样,一点点地坚固起来。
更让那些返乡流民感到安心的,是《防疫成法》的普及和基层医疗机构(哪怕是极其简陋的“惠民药局”)的设立。以前,一场小小的痢疾或风寒,就可能夺走一个壮劳力的生命,拖垮一个家庭。现在,每个县都至少有了一个能看病抓药的官办药局,虽然大夫的水平参差不齐,药材也时常短缺,但至少,老百姓有了一个可以求助的地方。而且,那些朗朗上口的防疫歌谣,也通过村里的孩童,传遍了千家万户。“饭前便后要洗手,脏水不喝病没有”这句话,已经成了许多农村老奶奶教育孙子的口头禅。
当然,流民的回归,并非一帆风顺。一些地方,土地兼并依然严重,返乡的流民面临着无地可种的困境。一些地方,基层官吏依旧腐败,克扣朝廷发放的安置钱粮。还有一些地方,宗族势力排斥外来者,返乡的流民与原住民之间,因为争夺水资源和山林,发生了不少冲突。
但总体而言,那股曾经如同帝国伤口上脓血般令人触目惊心的流民潮,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干涸。越来越多的农民,重新与土地建立了联系,重新找到了生活的锚点。他们或许依旧贫穷,依旧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困难,但至少,他们不再流浪,不再绝望。他们的根,又重新扎进了那片生养他们的土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