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亿两千万的人口数字,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整个朝廷上下都亢奋了好一阵子。但亢奋过后,冷静下来的户部尚书王侍郎,看着账册上那依旧捉襟见肘的财政收入数字,又忍不住开始薅自己那本就稀疏的头发。人口多了,意味着潜在的税基大了,但也意味着需要花钱的地方更多了。修路要钱,办学要钱,养兵要钱,赈灾要钱,哪一样不要钱?而现有的税收体系,虽然经过“阶梯田赋”的改革,在农业税上理顺了不少,但面对日益活跃的工商业和海贸,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漏洞百出了。
  以前,朝廷对工商业的税收,基本还停留在“坐商税”和“过路费”的层面。在城里开店的,按铺面大小和经营种类,缴纳一定的“市税”;货物经过关卡,按价值和数量,缴纳“关税”。这套体系,在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时代,勉强还能运转。可如今,海贸蓬勃发展,工坊遍地开花,商品的流通速度和规模,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那些新兴的、巨额的商业利润,大量地流入了商人和工坊主的腰包,而朝廷能够从中抽取的份额,却少得可怜。
  更让王侍郎头疼的是,现行的商税制度,极其混乱。各地税率不统一,征收标准模糊,关卡林立,重复征税的现象比比皆是。一个商人从苏州运一批丝绸到北京,沿途可能要经过七八个关卡,每个关卡都要被扒一层皮。这不仅极大地增加了商品的流通成本,也催生了大量的走私和偷税漏税行为。一些有关系、有门路的大商人,可以通过贿赂官员,轻易地减免甚至免除税费。而那些老实本分的中小商人,则被沉重的税负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种情况,自然逃不过虞清欢的眼睛。她深知,一个现代化的国家,必须建立一套现代化的税收体系。农业税是基础,但工商业税,才是未来财政收入增长的主要来源。如果不能建立起一套公平、高效、规范的工商税制,那么之前所有的改革成果,都可能因为财政的枯竭而付诸东流。
  她把王侍郎和几位负责财税的官员,以及几个在商界颇有声望、且对新政持支持态度的“开明商人”代表,一起叫到了养心殿的偏殿,专门召开了一次关于“完善税制”的座谈会。
  会议一开始,王侍郎就大倒苦水,把现行商税制度的种种弊端,痛陈了一番,最后总结道:“……总而言之,现在的商税,是富了奸商,穷了朝廷,苦了良民!若不彻底改革,臣恐日后,朝廷财政,将难以为继!”
  那几个商人代表,听了王侍郎的话,脸色也有些复杂。他们承认,现行的商税制度确实有问题,但涉及到自身的利益,他们也纷纷诉苦,说自己做生意也不容易,要承担海运的风险,要应付各地的地头蛇,还要养活一大帮工人,如果朝廷再加税,他们恐怕也难以承受。
  虞清欢静静地听着,等大家都说完了,她才缓缓开口:“诸位的难处,本宫都明白。商人逐利,天经地义。朝廷征税,也是为了维持国家运转,提供公共服务,保障商人们能够在一个安全、稳定的环境下做生意。这二者,并非对立,而是相辅相成。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要不要征税,而在于如何征税,才能既保证朝廷的财政收入,又不伤害工商业者的积极性,甚至能促进工商业的健康发展。”
  她拿出一份自己亲自拟定的草案,让知夏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个人。草案的标题是:《景和新商税则(征求意见稿)》。
  这份草案的核心,是废除了以往那种混乱的、按关卡征收的“过税”,代之以两种全新的税种:一种是“增值税”,即在商品生产和流通的每一个环节,只对其增值部分征税,这样可以有效避免重复征税,减轻企业的负担。另一种是“所得税”,即对商人和工坊主的年度净利润,按照一定的比例征税,利润越高,税率也相应提高,体现了“富者多缴”的公平原则。
  同时,草案还大幅简化了税目,统一了税率,并明确规定,除了朝廷规定的税种之外,任何地方政府和关卡,都无权私自增设税费。违者,以贪腐论处,严惩不贷。
  为了防止偷税漏税,草案还提出,要建立一套更加严格的账簿管理制度。所有具有一定规模的商户和工坊,都必须采用由户部统一印制的、带有防伪标识的标准账簿,如实记录每一笔交易。税务机关有权随时进行抽查和审计。对于做假账、偷逃税款的行为,制定了极其严厉的惩罚措施,不仅要补缴税款,还要处以高额罚款,情节严重的,甚至要吊销营业执照,追究刑责。
  这份草案,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座谈会上激起了轩然大波。王侍郎看得两眼放光,激动得手指都在颤抖,连声说:“妙!妙啊!此法若能施行,则商税之弊,可去大半矣!”
  而那些商人代表,则表情各异。有的皱眉沉思,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则面露难色。一个在广州经营多年、与洋商打交道最多的行商代表,犹豫着开口道:“娘娘,您这‘增值税’和‘所得税’的法子,确实比现在这套高明。但是,这要求商家建立规范的账簿,如实申报利润……这……这恐怕不容易做到啊。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讲究的是灵活变通,这账目上的事情,向来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很多商人,都有两本账,一本给自己看,一本给税务局看。要让他们把真实的利润暴露在朝廷面前,这简直是要了他们的命。
  虞清欢当然知道他们的顾虑。她微微一笑,说道:“这位掌柜的顾虑,本宫明白。诚信纳税,确实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但本宫也想请诸位想一想,一个混乱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税收环境,对做生意真的有好处吗?你们在座的各位,哪一个没有吃过各地关卡重复征税的苦头?哪一个没有因为税制不透明,而被那些贪官污吏勒索过?”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本宫可以给你们交个底。这《新商税则》,朝廷是下定决心要推行的。但在推行的过程中,朝廷也会充分考虑你们的难处。比如,在实施初期,可以设定一个过渡期,对于主动申报、规范建账的商户,给予一定的税收优惠。对于确实存在困难的 small 商户,可以适当降低起征点。朝廷的目标,不是要把你们逼死,而是要跟你们一起,把蛋糕做大。只有蛋糕做大了,你们赚得更多,朝廷也能收到更多的税,用于改善交通、维护治安、培养人才,最终反哺工商业,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她的话,有理有据,既有坚定的决心,也有灵活的策略,让那些原本心存抵触的商人代表,也不得不认真思考起来。他们意识到,这位年轻的皇后,并不是在跟他们开玩笑,也不是在拍脑袋想当然。她对商业的理解,对税制的思考,甚至比他们这些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还要透彻,还要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