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的贯通,让帝国的陆路交通面貌焕然一新。但对于这个拥有漫长海岸线和庞大内河水系的国度来说,水路运输,尤其是那条贯穿南北、承载着帝国命脉的京杭大运河,其重要性,丝毫不在官道之下。甚至可以说,在运载量和运输成本上,水运的优势,是陆路无法比拟的。
  一艘千石的内河漕船,一趟能拉的货物,顶得上上百辆马车。而其消耗的人力和畜力,却要少得多。正因如此,自大周立国以来,江南的粮食、丝绸、茶叶,以及各种手工业品,主要就是通过这条大运河,源源不断地运往京城和北方。可以说,大运河,就是大周帝国的生命线。
  然而,这条生命线,在经历了数百年的风雨侵蚀和人为破坏之后,已经变得千疮百孔,淤塞不堪。一些河段,河床淤积,水深不足三尺,大一点的漕船根本无法通行,只能靠小船来回倒腾,效率极其低下。一些关键的船闸和水门,因为年久失修,损坏严重,经常需要花费数日甚至十数日才能通过。更不用说沿途那些如同吸血鬼般的关卡和税吏了,他们层层盘剥,雁过拔毛,让漕运的成本居高不下。
  以前,朝廷不是没想过要治理大运河。但每一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原因无他,治理运河,工程量太大,牵扯的利益方太多,投入的资金更是天文数字。历任户部尚书,一听到“治河”两个字,就头疼欲裂,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埋进算盘珠子里。
  但现在,随着海贸的兴盛和工商业的崛起,朝廷的财政收入,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依赖于江南的漕粮。这使得萧景宸和虞清欢,有了更大的底气和更灵活的空间,来对这条古老的运河,进行一次彻底的、伤筋动骨的大手术。
  景和八年春,一项名为《京杭大运河全线疏浚及船闸改造工程》的计划,正式启动。这一次,朝廷的决心,前所未有地坚定。萧景宸直接在早朝上放话:“朕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花多少钱,三年之内,朕要看到两千石的漕船,能够从杭州城下,一路畅通无阻地开到通州!”
  为了确保工程的顺利进行,朝廷成立了一个专门的“漕运革新总局”,由一位以干练和强硬著称的工部侍郎挂帅,并从各地抽调了大量的水利专家和经验丰富的河工。虞清欢则通过“新政监察处”,向工程现场派驻了独立的审计和监督团队,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防止出现以前那种“修了垮,垮了再修”的恶性循环。
  工程的第一阶段,是对全线进行清淤。这活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其艰苦。成千上万的民工,被组织起来,分段包干。他们站在没膝深的淤泥里,用铁锹、锄头、甚至双手,将那些沉积了数十年的、散发着恶臭的黑泥,一点一点地挖出来,然后装上小船,运到岸边的低洼地带填埋。那场景,与其说是在修河,不如说是在进行一场人与污泥的战争。许多民工,干了一天下来,浑身都被泥浆糊满了,只有两只眼睛还在转动,活像一尊尊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泥塑。
  清淤的同时,对沿线那些老旧的、经常出故障的船闸,也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和升级。工部的能工巧匠们,参照西洋传来的图纸,结合大周传统的木石工艺,设计出了一种新型的、更加坚固耐用的“套闸”。这种船闸,采用双向水门设计,可以通过调节上下游的水位差,让船只更加平稳、快速地通过。闸门的启闭,也不再完全依赖人力,而是部分采用了绞盘和齿轮结构,大大提高了效率。
  当然,治河不仅仅是清淤和修闸。沿岸那些如同牛皮癣般存在的非法关卡和私设的税卡,也被漕运革新总局联合地方官府,进行了严厉的清理和取缔。朝廷明确规定,除了户部在几个主要枢纽城市设立的、正规的“漕运关”之外,任何单位和个人,都不得在运河沿线私自设卡收费。违者,一律以“截断漕运、扰乱国脉”的重罪论处。
  这一刀,砍下去,可谓是触动了无数人的利益。那些依靠在运河上设卡收费、中饱私囊的官吏和地头蛇们,顿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他们暗中串联,散布谣言,甚至组织一些不明真相的船工和沿岸居民,进行小规模的抗议和阻挠。
  但这一次,朝廷的态度,比他们想象的要强硬得多。漕运革新总局的总办,那位以强硬著称的工部侍郎,直接调来了附近驻军,对几处带头闹事的据点,进行了铁腕镇压。几个为首的不法之徒,被当众斩首,悬挂在运河边的旗杆上,以儆效尤。那些原本还在观望、试图浑水摸鱼的人,立刻被吓破了胆,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清除了这些障碍之后,运河的运输效率,开始呈现出肉眼可见的提升。以前,一艘漕船从杭州到北京,走走停停,顺风顺水也要两个多月,遇到枯水期或者船闸故障,走上三四个月也是常有的事。而现在,随着航道加深、船闸提速、关卡减少,同样的路程,只需要四十天左右,就能走完。运输时间的缩短,意味着运输成本的急剧下降。江南的货物,能以更低的价格、更快的速度,出现在北方市场上。而北方的豆麦和煤炭,也能更加便捷地运往南方。
  景和八年的秋天,当第一艘满载着两万石漕粮的、崭新的两千石大船,稳稳地停靠在通州码头上时,整个码头都沸腾了。那些等候多时的粮商和脚夫们,看着那艘如同水上城堡般巨大的漕船,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他们知道,从今天开始,这条古老的运河,将真正重新焕发生机,成为支撑帝国经济命脉的、名副其实的黄金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