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一年,春闱。京城贡院外的长街,天还没亮就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炭火味、热汤味、以及一种混合了紧张与期盼的特殊气息。那些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竹编书箱的年轻面孔,与往年并无不同。但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一个显著的变化,那些往日里趾高气昂、前呼后拥的世家子弟,明显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被风霜打磨得棱角分明、带着几分粗粝和倔强的面孔。他们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处带着常年握笔和劳作留下的老茧,眼神里没有那种养尊处优的闲适,而是透着一种如同荒野求生般的警觉和渴望。
  这些人,就是从帝国各个角落的县学、乡学里,一路考上来,最终走进这春闱考场的寒门学子。
  往年,科举考试虽然名义上公平,但实际上,寒门子弟想要出头,难如登天。从启蒙到参加乡试,请名师、买好书、交游应酬,哪一样不需要白花花的银子?更不用说那些盘根错节的门生故旧关系网了。没有背景的穷书生,就算文章写得再好,也往往在最后一关被刷下来。以至于民间流传着一句话:“朝中无人莫做官,家里无银莫赶考。”
  可这几年,情况彻底变了。三级官学体系的建立,让无数贫寒子弟有了免费读书识字的机会。教材新编,不再只教那些虚无缥缈的圣贤文章,而是加入了大量实用的算学、格致、农桑知识,让读书不再是一件完全脱离生产的事情。更重要的是,朝廷在科举制度上,进行了一项看似细微、却影响深远的改革,增加了“策论”的比重,并且明确要求,策论的题目,必须紧密结合当下的新政实务。
  这意味着,那些只会死记硬背四书五经、写一手华丽骈文却对实际政务一窍不通的世家子弟,优势大打折扣。而那些在县学、乡学里学过算账、看过图纸、甚至亲手操作过新式农具的寒门学子,却能在策论中言之有物,切中肯綮。
  此刻,贡院门口,一个穿着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棉袍的年轻人,正蹲在墙角,就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啃着一个粗面馒头。他叫陈大有,来自河南一个偏僻的村庄,是村里第一个考上举人的“秀才公”。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供他读书,把家里的老黄牛都卖了。陈大有也没辜负父亲的期望,在县学里,他不仅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还跟着一位从工部退休的老工匠,学会了看简单的工程图纸,甚至能用树枝在地上演算复杂的数学题。
  “陈兄,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吃馒头?”一个同样穿着朴素、面色焦黄的考生,急匆匆地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听说了吗?今年主考官是那位以严厉著称的李阁老!他最讨厌那些空谈义理的策论,听说去年有个考生,在策论里大谈‘格物致知’,却连龙骨水车的基本原理都说不清楚,直接被黜落了!”
  陈大有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抹了抹嘴,憨厚地笑了笑:“李阁老严厉,那是好事。咱肚子里有货,怕什么?倒是那些只会掉书袋的少爷们,怕是要抓瞎了。”
  他这话,说得底气十足。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些年,不仅读了圣贤书,更跟着县里的“农技员”,学会了如何改良土壤、如何选育良种;跟着来村里修路的工部吏员,弄懂了“三合土”的配比和夯筑的要领。这些在以前被认为“不登大雅之堂”的杂学,如今却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果然,三场考试下来,许多世家子弟都垂头丧气,抱怨策论的题目太偏太难,什么“论海贸关税与内地商税之异同”,什么“析以工代赈在水利工程中的应用与弊端”,这些题目,他们别说答了,连听都没听过。而像陈大有这样的寒门学子,却大多写得得心应手,甚至有人在试卷上,直接画出了改良后的灌溉渠示意图,引得阅卷的考官都啧啧称奇。
  放榜那天,贡院外人山人海。陈大有挤在人群中,紧张得手心冒汗。当他在那张长长的黄榜上,从下往上,终于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且是二甲第三名时,这个在工地上扛过石头、在田里插过秧都从未叫过苦的汉子,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他想起家中那盏昏暗的油灯,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想起村里那条泥泞的土路……这一切,都值了。
  这一科,录取的进士中,出身寒门的比例,达到了惊人的四成!这个数字,创下了本朝开国以来的最高纪录。消息传出,天下轰动。那些还在观望、犹豫的贫寒家庭,仿佛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希望。那些原本对“新政”不以为然的世家大族,也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这个时代的变化。
  当陈大有和其他新科进士,穿着崭新的官服,在保和殿参加殿试,接受皇帝亲自策问时,萧景宸看着殿下那些虽然衣着朴素、却眼神明亮、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心中感慨万千。他转头,对身边的虞清欢低声道:“清欢,你看,这些,才是我们大周未来的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