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二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京城的护城河解冻得比往年早了小半个月,柳树抽出的新芽也格外鲜嫩。这种变化,不仅仅是气候的偶然,更像是整个帝国社会肌体内,一股压抑已久的暖流,正在融化着那些曾经坚不可摧的冰层。
在京城西城的一条小巷子里,一间挂着“王家铁匠铺”招牌的铺子门口,围了一大群人。人群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青色长衫的少年,正恭恭敬敬地对着一个满身腱子肉、皮肤黝黑的老铁匠,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老铁匠王师傅,脸上的皱纹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他连忙扶起那少年,声音都有些哽咽:“好!好!快起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王某人的关门弟子了!”
旁边看热闹的邻居们,纷纷鼓起掌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啧啧,老王头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他这一辈子打了大半辈子铁,临老了,居然收了个秀才公当徒弟!”
“可不是嘛!听说这孩子,是县学里数一数二的高材生,本来是要考举人的,可他偏偏不考了,非要来学打铁!”
“你懂什么!这叫‘实业救国’!你没看朝廷新出的告示吗?现在手艺好的工匠,也能评职称,拿朝廷的俸禄!听说老王头要是能打出符合新式火器标准的炮管,朝廷直接赏银百两,还能给他儿子安排个官办工坊的差事!”
那少年姓林,叫林文远,确实是县学里出了名的才子。他并非考不上举人,而是在接触了新式教材,尤其是在学习了《格致》和《工艺》两册书后,对那些冰冷的金属和精巧的机械,产生了近乎痴迷的兴趣。他觉得,与其在那些空洞的八股文里耗费一生,不如亲手去创造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他的决定,在家里引起了轩然大波,但最终,他那开明的父亲,在沉默了三天后,只说了一句话:“路是你自己选的,只要你不后悔,就行。”
林文远的故事,并非个例。在景和年间,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打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思维定式,根据自己的兴趣和特长,选择不同的职业道路。有人像林文远一样,投身于工匠行业,钻研技艺;有人则凭借着在官学里学到的算学和地理知识,加入了那些新兴的远洋商行,成为账房或领航员;还有的人,甚至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功名,回到家乡,承包荒山,搞起了新式的果园和养殖场。
与此同时,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科举的公平化,让他们的子弟失去了庇护;军功新贵的崛起,挤压了他们在朝堂上的空间;而商贾势力的抬头,更让他们在经济上的垄断地位受到了挑战。一些固步自封的大家族,因为无法适应新的时代,开始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而另一些嗅觉敏锐的家族,则开始主动求变。他们鼓励子弟学习新学,参与工商业,甚至与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联姻,试图在新的社会格局中,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在苏州,一个延续了两百年的书香门第,陆家,就面临着这样的抉择。陆家的老太爷,是前朝的翰林,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但他的几个孙子,在科举上的表现,却一代不如一代。眼看着家族的声望日渐衰落,陆老太爷心急如焚。
这天,他把几个儿子和孙子叫到书房,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谈话。
“如今的风向,你们都看到了。”陆老太爷的声音,苍老而疲惫,“科举这条路,越来越窄了。那些寒门小子,比你们更能吃苦,更懂实务。我们陆家,若是再抱着那几本旧书不放,迟早要被这世道淘汰。”
他的大儿子,一个在工部挂了个闲职的中年人,叹了口气:“父亲,那您的意思是……”
“我想过了。”陆老太爷的目光,扫过几个孙辈,“老二家的,你不是一直对那个新式的纺织机感兴趣吗?我听说,天津那边,有个官办的机器局,正在招募有学识的年轻人,参与改良织机。你若愿意,我可以托人,给你谋个差事。”
那个被点名的孙子,陆明轩,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早就对那些能够自动纺纱织布的神奇机器充满了好奇,只是碍于家族的压力,一直不敢表露。如今,祖父竟然主动提出,让他去学这个,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祖父,我愿意!我一百个愿意!”
陆老太爷看着孙子那兴奋的样子,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陆家几百年的“书香门第”招牌,可能就要蒙上一层“匠气”了。但他更知道,如果再不改变,陆家就真的要被这个时代抛弃了。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决绝:“去吧。记住,无论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我们陆家的人,就算是去当一个工匠,也要当最好的工匠!”
社会各阶层之间的壁垒,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松动、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