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五年秋,东海的风,带着一股咸腥和肃杀之气。舟山群岛以南八十里,一座无名小岛的嶙峋礁石背后,几艘漆成深灰色的快船正静静地潜伏着,如同等待猎物的鲨鱼。桅杆上没有旗帜,船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甲板上那些面色剽悍的水手,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利器。这正是“徐瞎子”和“海蛇”联手派出的劫掠船队,他们等的,就是那艘从广州北上、满载着货物的商船。
  然而,他们等来的,并非想象中的肥羊。
  远处海天相接处,出现了几根细长的桅杆。但紧接着,更多的桅杆出现了,排列成整齐的阵型。一面巨大的、在阳光下猎猎作响的赤红色龙旗,率先跃出了海平面。龙旗下方,是一艘体型庞大、线条刚硬、如同海上堡垒般的战舰——那是大周水师最新服役的“靖海级”铁甲舰,排水量超过三千吨,装备了三十六门最新式的后装线膛炮。
  “徐瞎子”站在船头,举着千里镜,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放下千里镜,几乎是吼出来的:“撤!快撤!是水师的巡逻舰队!我们中计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那艘铁甲舰的侧舷,喷出了一排耀眼的橘红色火焰。震耳欲聋的炮声,撕裂了海面的宁静。几发炮弹呼啸着落在劫掠船队附近,激起数丈高的水柱,将一艘较小的船只,直接掀翻在海浪之中。
  这并非巧合。早在几个月前,广州海商会馆的伍老板,就通过他在朝廷的关系,得知了“徐瞎子”和“海蛇”可能勾结的情报。他立刻将此事密报给了水师都督郑芝豹。郑芝豹对此高度重视,他意识到,随着海贸的繁荣,那些残余的海盗势力和走私集团,已经成为威胁海上航线安全的最大毒瘤。他一边命令加强重要航线的巡逻,一边布下了一个陷阱,故意放出将有重要商船独自北上的假消息,引诱“徐瞎子”上钩。
  “徐瞎子”果然中计。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残余力量,在这次伏击中,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他的座船被数发炮弹击中,燃起了大火,迅速下沉。他本人虽然被“海蛇”的手下拼死救起,但也在炮火中受了重伤,奄奄一息。
  这次成功的伏击,是大周水师转型为“蓝水海军”过程中的一次重要实战检验。但它也暴露出了更多的问题。仅仅依靠水师的巡逻,无法覆盖漫长的海岸线和广阔的海域。那些走私集团和海盗残余,如同地沟里的老鼠,总能找到防御的漏洞,伺机而动。
  郑芝豹在给朝廷的奏报中,提出了一个更加系统、更加长远的方案——建立一套完整的沿海警戒体系。这套体系,包括三个层面:第一,在沿海所有重要的港口、岛屿和航道节点,修建永久性的灯塔、瞭望塔和炮台,配备远程望远镜和信号旗,形成一张覆盖近海的“监视网”。第二,组建一支由小型、快速船只组成的“近海巡逻队”,隶属于各地水师,专门负责在近海和港湾内巡逻,查缉走私,打击小股海盗。第三,在沿海的渔村和乡镇,建立“民兵哨所”,发动渔民和沿海居民,参与到海防中来,发现可疑情况,立刻点燃烽火或鸣锣报警。
  这套方案,得到了萧景宸的大力支持。他大笔一挥,批准了巨额的建设经费。一时间,从辽东到海南的万里海疆上,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建塔筑台”运动。一座座白色的灯塔,如同擎天之柱,在那些险要的礁石和岬角上拔地而起。一座座黑洞洞的炮台,如同沉默的巨兽,蹲守在港湾的入口处。
  海防的警钟,在沿海回荡;而在京城紫禁城的朝堂之上,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正在悄然升级。这场战争的双方,不再是新旧两派势力,而是新政派内部,因为对改革的速度和力度的不同看法,而逐渐分化形成的两个新阵营——“激进派”和“稳健派”。
  激进派的代表人物,是一位叫周子澄的年轻御史。他三十出头,出身寒门,是通过科举从县学一路考上来的,对新政有着近乎狂热的信仰。他文笔犀利,言辞激进,在《京华晨报》上频繁发表文章,鼓吹要进一步加快改革步伐,彻底打破旧有的体制和观念束缚。
  在一次关于“土地兼并”问题的廷议上,周子澄慷慨陈词,矛头直指那些利用新政牟利、却反过来兼并土地的新兴工商阶层。他大声说道:“陛下!娘娘!如今之患,不在西凉,不在倭寇,而在豪强!那些工商巨贾,借新政之名,聚敛财富,然后大肆兼并土地,使我小民无立锥之地!此风若不止,则新政之根基,必将被他们自己人挖空!臣以为,当立即颁布更严厉的《限田令》,凡超出规定限额的土地,一律由国家强制赎买,分给无地农民!同时,大幅提高商税和遗产税,抑制豪强,扶持弱小!”
  周子澄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许多同样出身寒门、对现状不满的年轻官员,纷纷出言附和,一时间,朝堂上群情激愤。
  而以户部尚书王侍郎为代表的老一辈新政官员,则对此深表忧虑。王侍郎站起身,须发皆白,声音却依旧沉稳有力:“周御史之言,虽有理,却过于操切!新政能有今日之局面,来之不易。工商之兴,乃国富民强之根本。若骤然加征重税,强行赎买土地,势必引起工商阶层的恐慌和抵制,甚至可能动摇国本!老臣以为,凡事当循序渐进,不可毕其功于一役。对于土地兼并问题,当以疏导为主,通过完善税收、鼓励工商资本向海外投资等方式,逐步化解矛盾,而非采取激烈手段,自毁长城!”
  王侍郎的话,代表了大多数稳健派官员的看法。他们虽然也看到了新政中出现的问题,但他们更担心,激进的改革,可能会引发社会动荡,甚至导致新政的全面倒退。
  两派在朝堂上,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争论得面红耳赤。萧景宸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一言不发。他理解周子澄的激愤,也明白王侍郎的担忧。他知道,这两种观点,都有其道理,也都存在偏颇。
  廷议不欢而散。萧景宸没有回养心殿,而是一个人走到了御花园。秋日的御花园,草木开始凋零,显得有些萧瑟。他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望着池塘里枯萎的荷叶,心情烦闷。
  虞清欢找到了他。她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过了好一会儿,萧景宸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清欢,你说,周子澄说的,是不是有道理?我们是不是……太保守了?那些工商巨贾,确实赚得盆满钵满,可那些失地的农民,那些在工坊里被压榨的工人,他们得到的,是不是太少了?”
  虞清欢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陛下,周御史的话,虽然有道理,但他只看到了问题的一面。他急于求成,想用快刀斩乱麻的方式解决问题。但治理国家,不是快刀斩乱麻。很多时候,快刀斩下去,不仅斩不断乱麻,反而会伤到自己。”
  她转过头,看着萧景宸,目光清澈而坚定:“陛下,你还记得我们当初推行新政的初衷吗?我们不是为了打倒谁,也不是为了讨好谁。我们是为了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让更多的人,能过上好日子。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平衡。平衡各方面的利益,平衡改革的速度和力度。我们不能因为看到了一些问题,就全盘否定过去的成就。也不能因为害怕出现问题,就停滞不前。”
  萧景宸听着,若有所思。他问道:“那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土地兼并的问题,粮价波动的问题,还有那些工人和商人的矛盾……这些问题,都摆在那里,总要解决吧?”
  “要解决,但不能急。”虞清欢说道,“妾身以为,可以双管齐下。一方面,由朝廷出面,设立一个‘土地银行’,通过发行债券的方式,筹集资金,从那些愿意出售土地的地主手中,收购一部分土地,然后再以分期付款的方式,卖给那些失地的农民。这样,既能缓解土地兼并的压力,又不会对市场造成太大的冲击。”
  “另一方面,对于工商阶层,我们不能一味地打压,而是要引导。可以通过减税、提供低息贷款等方式,鼓励他们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