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六年,正月刚过,京城的年味儿还没散尽,一封措辞极其尖锐的万言书,就像一颗烧红的铁弹,砸进了刚刚开衙办公的通政司,溅起了一片惊呼和火星。上书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以激进著称的年轻御史周子澄。这份万言书,与其说是奏疏,不如说是一篇檄文,一篇向整个旧秩序和既得利益集团宣战的檄文。
  周子澄在万言书中,痛陈当下时弊,言辞比上一次廷议时更加激烈,更加不留情面。他直接将矛头指向了那些在历次改革中崛起的“新政权贵”,那些富可敌国的大商人和手握实权的军功新贵。他指责他们“名为新政栋梁,实为国之蠹虫”,利用改革之机,大肆聚敛财富,兼并土地,盘剥工人,其所作所为,与昔日之贪官污吏,并无二致。他呼吁皇帝,当机立断,采取霹雳手段,彻底清算这些“新政硕鼠”。
  他提出的具体措施,更是令人瞠目结舌:第一,立即颁布《均田令》,将所有超出规定限额的私有土地,一律收归国有,然后按人口重新平均分配;第二,对所有工商企业,征收高达七成的暴利税,并设立专门的“工农稽查局”,对工坊主的经营行为和工人的劳动状况,进行全面监控;第三,解散现有的广州、宁波等地的海商会馆,将其资产充公,由朝廷设立“官办商行”统一管理海外贸易。
  这份万言书,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在京城官场引发了核爆般的效应。激进派的年轻官员们,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纷纷聚集在周子澄周围,对他的主张表示热烈拥护。他们认为,这才是真正彻底的改革,才能真正实现“天下为公”的理想。他们甚至在私下里开始串联,筹划着如何推动皇帝采纳这些激进的主张。
  在翰林院的一间值房里,几个年轻的编修和检讨,围着周子澄,激动得满脸通红。一个姓刘的编修拍着桌子说道:“周兄说得太好了!那些奸商和军阀,早就该收拾了!他们吸食民脂民膏,比以前的贪官还可恨!只要陛下采纳了周兄的建议,这天下,就真的有救了!”
  另一个姓赵的检讨也附和道:“没错!现在的新政,已经变了味了!成了那些有钱人敛财的工具!我们必须拨乱反正,回归新政的本意!”
  周子澄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负手而立,脸上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悲壮和决绝。他沉声道:“我辈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如今豺狼当道,百姓受苦,我辈岂能因循守旧,苟且偷安?纵然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然而,在那些老成持重的稳健派官员看来,周子澄的万言书,简直是一场灾难。他们仿佛看到了一辆失控的战车,正朝着悬崖的方向,狂奔而去。户部尚书王侍郎,在家中读完了那份万言书的抄本后,气得将茶杯都摔在了地上,跺着脚骂道:“糊涂!荒唐!这是要把国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啊!”
  他连夜求见皇帝,在养心殿里,几乎是带着哭腔劝谏道:“陛下!周子澄之言,万万不可采纳!他那些主张,听起来痛快,实则后患无穷!强行平分土地,只会导致天下大乱,生产凋敝!征收七成暴利税,无异于杀鸡取卵,会使所有工商业者闻风丧胆,纷纷倒闭或外逃!解散海商会馆,更是自断臂膀,将使我国刚刚建立起来的海外贸易网络,毁于一旦!陛下,新政能有今日,来之不易,切不可因一时激愤,而自毁长城啊!”
  萧景宸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一言不发。他何尝不知道周子澄的主张过于激进,但周子澄的话,也确实戳中了他心中的一些痛点。那些新兴的工商权贵,确实越来越不像话了。他们奢侈腐化,横行霸道,甚至开始干预朝政,让他这个皇帝,有时候都感到一种无形的掣肘。
  周子澄的万言书,如同一阵狂风,吹皱了朝堂的一池春水,也吹醒了那些一直潜伏在水底的、蠢蠢欲动的保守势力。他们一直在等待机会,等待着新政露出破绽,等待着皇帝和新政派内部出现裂痕。现在,机会似乎来了。
  以恭亲王为首的老牌勋贵集团,以及那些在历次改革中被边缘化的保守派文官,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立刻开始了疯狂的反扑。他们没有直接攻击周子澄的激进主张,而是巧妙地利用了周子澄的言论,将矛头指向了整个新政。
  在一次早朝上,恭亲王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出列,老泪纵横地说道:“陛下!老臣早就说过,变法改制,非我大周之福!如今如何?那些当初叫嚷着要变法的人,自己先乱了起来!什么‘均田’,什么‘暴利税’,这不就是要明抢吗?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陛下,当断则断,必须立即停止所有新政,恢复祖制,方能保我大周江山永固!”
  他话音一落,身后立刻呼啦啦跪倒了一片保守派官员,齐声附和:“请陛下停止新政,恢复祖制!”
  朝堂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激进派的年轻官员们,气得脸色铁青,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因为周子澄那封万言书,确实给了保守派攻击新政的口实。
  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也开始动摇。他们看到新政派内部的分裂,看到激进主张可能带来的混乱,开始倾向于保守派的观点。一时间,朝堂上要求“暂停新政”、“恢复旧制”的呼声,甚嚣尘上。
  在地方上,那些一直被新政压得抬不起头来的旧势力,也仿佛看到了翻身的希望。一些地方上的豪强劣绅,开始暗中活动,散布谣言,说朝廷马上就要变天了,新政要废除了。他们甚至唆使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到衙门请愿,要求恢复旧有的赋税和徭役制度。
  在苏州,几个因为土地被清查而怀恨在心的老地主,凑在一起,密谋着如何利用这次机会,把那个推行新政、清查田亩的知县给赶走。他们拿出银子,贿赂了几个地痞无赖,让他们在街上散布谣言,说知县大人要把所有的土地都收归国有,还要把所有的工坊都关闭,让大家都没饭吃。一时间,苏州城里人心惶惶,一些不明真相的工人和农民,真的被煽动起来,聚集在县衙门口,要求知县出来解释。
  保守派的回潮,来势汹汹。他们利用激进派的失误,成功地绑架了舆论,将新政推到了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萧景宸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仿佛看到,自己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改革成果,正在被两股相反的力量,从两边拉扯,随时都有可能被撕裂。
  就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保守派气势汹汹,激进派群情激愤,而皇帝也感到焦头烂额之际,一个看似柔弱的身影,站了出来,开始以一种独特的方式,试图弥合这道正在扩大的裂痕。
  这个人,就是虞清欢。
  她没有选择在早朝上与那些大臣们正面交锋,而是采取了一种更加迂回、也更加有效的方式。她先是派人,将周子澄请到了宫中,进行了一次单独的长谈。
  在御花园的一处僻静的亭子里,虞清欢没有摆出皇后的架子,而是像一位耐心的师长,与周子澄进行了一次推心置腹的交流。
  “周御史,你的那封万言书,本宫看过了。”虞清欢开门见山地说道,“你的忧国忧民之心,本宫非常理解。你对那些贪得无厌的豪商和权贵的痛恨,本宫也感同身受。”
  周子澄本以为会受到训斥,没想到皇后竟然先肯定了他,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道:“娘娘圣明。臣之所言,句句属实,皆为天下苍生请命!”
  “本宫相信你的诚意。”虞清欢点了点头,话锋却突然一转,“但是,周御史,你有没有想过,你提出的那些解决办法,真的能解决问题吗?强行平分土地,会不会导致更大的混乱和生产力的破坏?征收七成暴利税,会不会让那些合法经营的商人,也感到人人自危?解散海商会馆,会不会让我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海外贸易网络,毁于一旦?”
  周子澄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虞清欢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直指他方案的软肋。他沉默了片刻,才有些不服气地说道:“娘娘,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就算有一些阵痛,也是在所难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