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年春,南海的季风,准时地吹了起来。一艘挂着大周龙旗的、崭新的外交使船,正劈波斩浪,向着南方那片被热带阳光炙烤着的、岛屿星罗棋布的海域驶去。船头上,站着一位穿着崭新官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他叫徐继畲,是鸿胪寺少卿,也是此次出使南洋诸国的正使。他望着前方海天相接处那模糊的岛屿轮廓,眉头微锁,心中并不轻松。
  他的使命,是代表大周朝廷,与南洋的西班牙、荷兰殖民当局,以及几个独立的土著王国进行交涉,要求他们将那些逃亡到当地的、参与海商叛乱的大周叛匪,引渡回国。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那些红毛鬼子,向来是认钱不认人。那些叛匪,带去了大量的金银财宝,足以收买当地的殖民官员,获得庇护。而且,那些殖民者,也未必愿意得罪那些熟悉海贸、能为他们带来利益的华人富商。
  使船首先抵达了吕宋岛的马尼拉,这里是西班牙人在南洋最重要的殖民地。徐继畲递上国书,受到了西班牙总督看似热情、实则敷衍的接待。在之后的会谈中,徐继畲开门见山,提出了引渡叛匪的要求,并列举了那些叛匪在大周犯下的累累罪行。
  西班牙总督是个肥胖的、留着两撇精致小胡子的中年人,他听完徐继畲的陈述,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一个夸张的遗憾表情:“噢,尊敬的徐大人,对于贵国发生的这场不幸的叛乱,我个人深表同情。但是,您提到的那些所谓的‘叛匪’,据我所知,他们都是一些遵纪守法的商人,他们来到吕宋,是为了进行正当的贸易,并为我们的殖民地带来了繁荣。我们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参与了贵国的叛乱。因此,我们恐怕无法满足您的要求。”
  徐继畲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他不卑不亢地回应道:“总督阁下,我们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些人在大周犯下了烧杀抢掠、聚众叛乱的滔天罪行。如果他们不是罪犯,为什么要抛弃故土,远逃海外?贵国如果执意庇护他们,不仅违背了国际公义,也会损害我们两国之间的友好关系。我希望总督阁下,能慎重考虑。”
  西班牙总督耸了耸肩,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第一次交涉,以失败告终。
  徐继畲没有气馁,他离开了马尼拉,又先后访问了爪哇的巴达维亚(荷属东印度公司总部)和苏禄苏丹国等地。每到一处,他都遭遇了类似的软钉子。那些殖民者和土著苏丹,要么以“证据不足”为由推脱,要么干脆狮子大开口,索要高额的“引渡费”。徐继畲此行携带的经费有限,自然无法满足他们的胃口。
  在巴达维亚,荷兰总督甚至直言不讳地告诉他:“徐大人,我们荷兰人,是讲究契约精神的。那些华人商人,为我们带来了贸易和税收,他们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不会因为你们的一句指控,就出卖我们的朋友。除非,你们能拿出让他们无法辩驳的证据,或者,能给出让我们无法拒绝的价码。”
  徐继畲在海外奔波了近半年,磨破了嘴皮子,送出去了不少礼物,最终,也只说服了苏禄苏丹国,同意引渡两名不太重要的、且已经花光了钱财、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小头目。至于那些真正的大鱼,如陈金水之流,则依然逍遥法外,在西洋殖民者的庇护下,继续在南洋经营着他们的走私网络,甚至有些人,还混得风生水起,成为了当地华人社区的头面人物。
  景和三十年的秋天,在经过了长达数月的朝堂辩论和专家咨询后,一套全新的、旨在加强海疆管控、规范海贸秩序的政策组合拳,正式出台。这套政策,被后世史学家称为“海疆新策”。
  新策的第一条,就是“强化海关,统一事权”。朝廷在广州、泉州、宁波、天津四大海关的基础上,又在上海、青岛、厦门等新兴港口,增设了新的海关机构。所有海关,统一由户部直属的“海关总署”管理,地方官府不得干预。海关官员的任命和考核,也由朝廷直接负责,以防止地方势力与海商勾结,滋生腐败。
  第二条,是“船牌制度,严控出海”。所有出海贸易的商船,都必须向所在地海关,申领“船牌”,即出海许可证。船牌上,详细记载了船主姓名、船只吨位、船员数量、航行路线、预计往返时间等信息。没有船牌的船只,一律视为走私船,一经查获,船只和货物全部没收,船主和船员,也将面临严厉的刑事处罚。
  第三条,是“保甲连坐,互相监督”。在沿海的渔村和港口城镇,推行更加严格的保甲制度。十户为一甲,十甲为一保。同甲、同保之内,如果有人从事走私或与海盗勾结等非法活动,其他人家必须立即举报。如有隐瞒不报者,一经查出,与犯罪者同罪。这一条,虽然有些严苛,但在当时的环境下,确实起到了很强的威慑作用。
  第四条,也是最具争议的一条,是“限制商团,防止垄断”。鉴于广州海商会馆在此次叛乱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虽然伍老板等人并未直接参与,但其内部确实有不少成员与叛军有勾结),朝廷决定,对各地海商自发组成的商会、会馆等组织,进行严格的监管和限制。所有商会,都必须到官府备案,并定期汇报其成员名单和经营活动。商会不得拥有私人武装,不得干预地方政务。对于规模过大、势力过强的商会,朝廷有权进行拆分或解散。
  这套“海疆新策”一出,立刻在沿海商界,引起了巨大的反响。那些守法经营的海商,虽然觉得手续变得繁琐了一些,但也理解朝廷加强管理的初衷,大多表示了支持。而那些习惯了浑水摸鱼、依靠走私和偷税牟取暴利的不法商人,则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大骂朝廷“与民争利”、“苛政猛于虎”。
  但这一次,朝廷的态度,异常坚决。萧景宸直接下旨给沿海各省督抚,要求他们严格执行新策,不得阳奉阴违。对于那些敢于以身试法、继续从事走私活动的人,无论其背景如何,一律严惩不贷。在几个倒霉的走私商人被公开处斩、家产被悉数充公之后,沿海的走私活动,果然得到了有效的遏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