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朝廷上下,刚刚因为海疆新策的推行和海商叛乱的平定,而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老天爷,仿佛是为了考验这个刚刚从内乱中恢复过来的帝国,又开始接连不断地,降下各种灾难。
景和三十一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晚。北方的直隶、山东等地,本该是春雨绵绵、万物复苏的季节,却连续几个月,滴雨未下。田地干裂,禾苗枯死,蝗虫也开始滋生。农民们望着那一片片枯黄的庄稼,欲哭无泪。他们刚刚从战乱中缓过劲来,好不容易攒下了一点家底,却又遭遇了这场严重的春旱。
紧接着,五月份,山西和陕西交界处,又发生了一场强烈的地震。那是一个深夜,大地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声。许多正在睡梦中的百姓,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倒塌的房屋掩埋了。地震波及的范围极广,数个县城被夷为平地,死伤者数以万计。通往灾区道路,也因为山体滑坡而中断,救援工作,极其困难。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到了六月,江南地区,又普降暴雨,连月不停。长江水位暴涨,多处堤坝溃决,洪水如同脱缰的野兽,席卷了沿岸的大片农田和村庄。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被迫爬到屋顶或树上,等待救援。杭州、苏州等繁华城市,也未能幸免,城内许多低洼地段,积水深达数尺,商铺和民居,大量被淹。
旱灾、地震、洪涝,三种巨大的自然灾害,在短短几个月内,接连袭击了这个多灾多难的帝国。告急的文书,如同雪片般,从全国各地飞向京城。每一封文书,都带着血泪和绝望。
萧景宸和虞清欢,在养心殿里,面对着那一堆堆的灾报,心情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他们刚刚因为国库充盈而带来的喜悦,早已被这接连不断的坏消息,冲刷得干干净净。他们意识到,在老天爷的怒火面前,人类的力量,是何其渺小。
“清欢,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在惩罚我们?”萧景宸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是不是因为我们推行新政,改变了祖制,所以才降下这么多灾祸?”
虞清欢摇了摇头,目光坚定:“陛下,切勿胡思乱想。天灾,乃是自然之理,自古有之,与人事并无必然关联。当务之急,不是自怨自艾,而是立刻行动起来,救灾赈灾,安抚百姓!”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妾身以为,当立刻从国库中,拨出银两和粮食,分派给各受灾地区。同时,命令各地官府,开仓放粮,设置粥棚,安置灾民。对于受灾特别严重的地区,可以免除今年的赋税。另外,还要尽快组织人手,修复被地震和洪水毁坏的道路、桥梁和堤坝,帮助百姓重建家园。”
萧景宸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你说得对。朕不能倒下。朕是皇帝,是天下之主。越是到了这种时候,朕就越要挺住!”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朱笔,开始一道道地签发救灾的旨意。
景和三十一年,深秋。紫禁城养心殿内的炭火,虽然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子焦虑和疲惫。萧景宸和虞清欢并肩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的,不再是那些歌功颂德的奏章,而是一份份触目惊心的、催粮催款的急报。那一个个鲜红的“急”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眼睛生疼。
户部尚书王侍郎,原本花白的头发,在这短短几个月内,几乎全白了。他佝偻着腰,站在御案前,声音嘶哑地汇报着最新的财政状况:“陛下,娘娘,截至上月,国库结余,已从巅峰时期的一千二百万两,锐减至不足三百万两。其中,拨付山西、陕西地震灾区重建款项,计银二百八十万两;拨付直隶、山东抗旱及蝗灾治理款项,计银一百五十万两;拨付江南水灾赈济及堤坝修复款项,计银三百五十万两……另有,减免各地受灾钱粮,折合白银,亦在百万两以上……”
他每报出一个数字,萧景宸的眉头,就拧紧一分。他仿佛听到了国库那巨大的钱袋子,正在发出咕噜咕噜的、即将见底的声音。他忍不住打断了王侍郎的汇报:“好了,朕知道了。你就直接告诉朕,国库里剩下的这三百万两,还能撑多久?”
王侍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回陛下,若接下来再无大的天灾,按照目前的支出速度……最多……最多还能撑三个月。”
三个月!这个数字,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萧景宸的头上。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十几年,好不容易才让国库充盈起来,以为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却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内,几场天灾,就将这十几年积攒下的家底,挥霍殆尽。他第一次感到,人力在老天爷面前,是多么的脆弱和无力。
虞清欢的脸色,也同样凝重。她看着王侍郎那副心力交瘁的样子,心中不忍,温言道:“王侍郎,你辛苦了。国库空虚,非你之过,乃是天灾所致。你先回去休息吧,容我和陛下,再想想办法。”
王侍郎躬身告退。偌大的养心殿里,只剩下了萧景宸和虞清欢两人,相对无言。炭火噼啪作响,更衬托出四周的寂静。
“清欢,你说,我们该怎么办?”萧景宸睁开眼睛,声音中充满了迷茫,“该拨的银子,都拨了。该免的赋税,也都免了。可灾民还是那么多,需要银子的地方,还是那么多。朕……朕实在是想不出办法了。”
虞清欢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安慰道:“陛下,天灾无情,人有情。只要我们君臣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国库虽然空虚,但我们并非山穷水尽。妾身以为,可以从以下几方面入手:第一,削减宫内开支。从明日起,后宫所有用度,一律减半。那些不必要的宴饮、修缮、采买,全部停止。第二,鼓励捐款。由朝廷出面,号召那些富商巨贾和士绅,为灾区捐款捐物。对于那些捐款数额巨大者,朝廷可以给予一定的荣誉称号或政策优惠。第三,发行国债。可以尝试向民间发行一种‘赈灾债券’,承诺在未来几年内,分期偿还本金和利息。这或许可以筹集到一部分急需的资金。”
萧景宸听着,眼中渐渐恢复了神采。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朕是皇帝,更应该以身作则。从明日起,朕的膳食,也减半。后宫的那些嫔妃,也该为天下做个表率。”他顿了顿,又苦笑道:“只是,那些富商们,刚刚被我们抄了一批,吓跑了一批,如今要他们再掏腰包,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虞清欢微微一笑:“事在人为。只要我们把道理讲清楚,把姿态放低,总会有人愿意伸出援手的。毕竟,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个道理,那些聪明人,不会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