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13
姜家的案子查了四个月。
大理寺将长房账册翻了个底朝天。
父亲留下的田庄,被二叔改了租契。
母亲嫁妆里的铺面,有三间挂到了二房名下。
东宫送来的补品药材,半数进了二婶库房,半数被卖了银子。
姜绾绾穿戴过的衣裳首饰,能追回的追回,不能追回的折价赔付。
祖母被夺诰命,送进姜氏家庙。
听说她起初还闹,说自己一切都是为姜家。
后来族中长老怕被牵连,索性封了家庙的门,只留两个婆子送饭。
二叔削职流放。
二婶随夫发配,临行前还骂姜绾绾没用,白白占了三年便宜,却连太子一个眼神都没留住。
姜绾绾从贵女名册上除名。
京中从前围着她夸赞的人,转头便避之不及。
她想嫁高门,没人敢娶。
她想入宫向皇后请罪,宫门都进不去。
这些消息传进长秋宫时,我正在整理母亲的嫁妆册。
一页页翻过去,手指却有些麻木。
很多东西追回来了。
首饰、铺契、地契、书画。
可母亲替我绣到一半的嫁衣,没有了。
她留给我的几封信,也被二婶当旧纸烧了。
有些东西,找回来时已经破损。
有些东西,永远找不回。
太子坐在一旁看我。
“难受?”
我点头。
他没有说让我别难受。
也没有说都过去了。
他只是把一盏热茶放到我手边。
“那便慢慢难受。”
“等哪日想翻,再翻。”
我看着他,忽然问:
“殿下不会觉得我小题大做吗?”
他皱眉。
“谁教你的?”
我低下头。
“祖母说,姑娘家要大度。”
“二婶说,我总为小事计较。”
太子沉默片刻。
“她们的话,不算。”
“那什么算?”
他看着我,极认真。
“你冷了要添衣,饿了要吃饭,受了委屈要说出来。”
“这不是计较。”
“这是应当。”
我鼻尖一酸。
从前所有人都让我忍。
让我懂事,让我让步,让我别给姜家丢脸。
只有太子告诉我,可以说出来。
春日将近时,我守孝期满。
礼部重新择了婚期,就在六月。
皇后亲自过问嫁衣,宫中尚服局为我量身。
宫女替我试冠时,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镜中人仍瘦。
脸色却不再苍白得吓人。
眼睛里也终于有了一点光。
大婚前一夜,我出宫回镇国公府祭拜爹娘。
那是我离开姜家后第一次回去。
海棠院已经封存,后园小院也空了。
我没有去看。
我只去了祠堂。
爹娘的牌位前,香烟袅袅。
我跪下,磕了三个头。
“爹,娘。”
“女儿没有被换掉。”
“你们给我定下的婚约,还在。”
我顿了顿,眼泪落下来。
“我也没有被丢下。”
祠堂外,太子一直等着。
月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照得清冷端肃。
我走出去时,他转身看我。
“可还好?”
我点头。
他似乎想伸手扶我,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合欢玉坠一热。
【她眼睛红了。】
【要不要哄?】
【怎么哄才不唐突?】
【孤如今是未婚夫,明日就是夫君,扶一下应当不算失礼吧?】
我没忍住,轻轻笑了。
太子一怔。
“笑什么?”
我摇头。
然后第一次主动唤他:
“承砚哥哥。”
他整个人僵住。
脸上还端得住。
耳根却一点点红了。
心声已经炸成一片。
【她叫孤什么?】
【再叫一遍。】
【不行,不能得寸进尺。】
【可是她叫孤承砚哥哥。】
【今日月色甚好。】
【不对,稳重。】
我笑意更深,眼眶却还是热的。
我握住胸前的合欢玉坠,轻声问:
“你真的从未想过换人吗?”
太子看着我。
“从未。”
他的声音很稳。
心声也很清晰。
【从定亲那日开始,孤认定的人便只有你。】
【以前是你,往后也是你。】
我伸出手,轻轻牵住他的袖口。
他的袖子微微一颤。
我问:
“那以后,我若受了委屈,可以告诉你吗?”
太子反手握住我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克制着退开。
“可以。”
“以后任何事,都可以告诉我。”
我听见他的心声落在夜色里,温柔得像长明灯。
【你不用再一个人忍。】
【珮盈,我来接你回家。】
我抬头看他。
祠堂外海棠未开,枝头却已有新芽。
我忽然觉得,那件母亲没绣完的嫁衣,也许并不是遗憾。
因为她和父亲给我的,不只是一桩婚约。
他们还把我送向了一个会坚定牵住我的人。
我握紧太子的手。
“好。”
“我们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