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底下兵刃相接发出或沉或脆的声响,接替了早已远去的鸟鸣。
山翁立在树上,颇有兴趣地盯着正在与徐六交战的岳子灼。
她依旧在与徐六缠斗着,虽然力量不敌徐六,总被弹开,但其脸上毫无惧色。
这个小女娃果然不得了。
最初那两名侍从被徐六抹了脖子时,这小女娃眼底惊愕与身体的僵硬倒是让他惊了一下。
岳霍的女儿,怎会惧死人?
可后来,在知道徐六是贼匪后,她眼神就变了。
虽然在甩出匕首,杀了一个贼人后,仍有一瞬的呆愣,但也很快调整。
看来岳霍这老小子没培养过自己女儿对人下死手啊,但是这小女娃接受能力倒是挺强。
正如此想着,树下的与徐六激斗的岳子灼却忽然明显有些不敌,后退数步。
在徐六追来之时,她踏树借力腾空而起,从上向徐六刺去。
徐六抬刀去挡,咧嘴笑着,似在嘲笑她的不敌,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就力量而言,不管从何处攻击,岳子灼总是不敌徐六。
这个道理徐六深知。
可那小女娃似乎也笑了。
在匕首与刀相触的那一刻抬腿踢向徐六胸口。
“噗——”徐六被踢出几步开外,用自己的大刀狼狈地撑着,口中吐血不止。
周围剩余的贼人像是没想到自己大哥会被一个小女娃所伤,愣了一下才赶忙过来扶他。
“大哥!”
徐六捂着胸口,眼睛死死盯着岳子灼,那眼神恨不得将岳子灼撕碎。
抬手抹掉嘴边的血迹,半晌才恶狠狠吐出一句:“……撤。”
贼人四散逃开,消失在树丛后边,片刻间,偌大的林子就剩下他们几人。
静谧再次笼盖,鸟儿再次归林,叫声明脆,林间欢跃,使林子更添静谧。
静谧归来,总会让人产生事情不曾发生的恍惚。
若不是周围躺了数十具尸体,林间的一切似乎都没被刚刚的打斗所打破。
直至确认贼人不会再回来,岳子灼甩掉流光上的血,这才示意山翁下树,向那宋小公子走去。
山翁笑着点点头。
这小女娃力量不敌,那就不比力量。那徐六抬刀来挡,顾头不顾尾,又如此轻敌……他跳下树走向岳子灼,那姑娘也看向他。
眼神澄澈,不含一丝阴霾。
激战许久不见急躁,反而冷静分析寻找解决之法;更不因所遇之事产生阴霾,心底依旧澄澈。
岳霍怎么教的女儿,这小女娃属实有点意思。
“岳家小丫头,”走近岳子灼,山翁将一粒紫色糖果状的东西塞到她手里,对着她嘿嘿一笑,“奖励你的,拿着吧。”
岳子灼看一眼手上的东西,嘴角上扬。
饴糖吗?果然是个小孩子,知道用糖果来表示感谢,倒也不再那么惹人烦了。
她抬手摸摸山翁的头,在其发作之前收回手,将饴糖认真收好。
离家后行侠仗义的第一份感谢,非常具有纪念意义,到时候拿给老爹瞧瞧。
山翁原本笑意盈盈的模样不再,看着傻笑的岳子灼,有点骂不出口,便冲着地上面色苍白浑身是伤的二人冷嘲热讽:
“宋小公子,你也忒无能,徐六这种货色都打不过。啧啧啧——还这么没风度教养,被人救了也不知道感谢一番?人家可是救了你的命!你爹就是这么教你的?”
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宋小公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只眼神空洞地看向面前忽然出现的孩童,不曾言语。
他身旁的侍卫伸手拦在山翁面前,看着面前的一女一孩童满眼警惕。
“起开吧,你更没点眼力见儿。”
所问无回应,山翁更加生气,那侍卫却还没点眼力见儿,竟觉得他要加害那宋小子。
要加害那宋小子他早就把岳丫头带走了,何至于救了他们再杀。
抡棍就打向那侍卫的胳膊。
“山翁!”岳子灼抬手拦住,将山翁拉至身后,看着他眉头微蹙。
“竹风竹风。”这边宋小公子被刚刚的场景吓回神,拍拍横在自己身前的胳臂,待其收回,这才起身郑重抱拳致谢:“在下宋予安,多谢女侠嘶——”
许是牵动了脸上的伤,宋予安抬手捂着肿痛的脸颊,龇牙咧嘴许久才将后半句补齐:“多谢女侠出手相救!这是在下的朋友竹风,他只是太过谨慎,并无恶意的,还望女侠不要怪罪。”
竹风也顺势抱拳,冲着岳子灼和山翁一点头,算是谢罪。
“无碍无碍,”岳子灼抱拳回礼,“在下岳子灼,这位是山翁。”
山翁侧头冷哼一声,也还是摆了摆手,此事算过。
“幸会幸会。敢问女侠是要去沅州吗?”
看到岳子灼颔首,宋予安乐的眼都要笑没了,“那正好,我们是沅州人,正要回去,便一起吧。”
找回燕娘送的马,驮上伤得最重的竹风,几人朝着沅州走去。
一路上,宋予安滔滔不绝,所过之处,燕雀惊飞。
“女侠,你好厉害!特别是最后那一下,腾空而起,然后砰的一下就将徐六那贼人踢开!”
只是嘴上说着还不尽兴,他伸手抬脚各种比划,盯着岳子灼满眼放光,“女侠,我可以请你做我师父吗?我——”
“公子!”
伏在马背上竹风抬起头出声打断,自家老爷的嘱托他可时刻都不敢忘。
沅州太守宋闻山与其妻袁氏恩爱至极,可成婚多年不曾有儿女,直至中年袁氏才有一孕。
老来得子,夫妻二人对这个孩子颇为看重,起名宋予安,期望他这一辈子平平安安就好。
却不曾想,这孩子不是个安分的主儿,应了母亲学文,却一心想要拜宗门,习武功,闯荡江湖。
学文的马马虎虎不说,甚至在学堂里聚众讲起了江湖侠客之事,气的夫子对宋太守直言教不了。
江湖险恶,宋闻山怕他有个万一,从不允他习武。
宋予安便在游人侠客常来的沅州四处拜师学艺,有人见他有趣,便教个一招两式,有人却嫌他聒噪,将人直接打包扔回太守府门口,让人看了不少笑话。
宋闻山夫妻多次劝诫都不听,只好找竹风看着他,阻止他拜师学艺。
宋予安看着出声打断自己的竹风,满脸疑惑。
竹风被盯得有些心虚,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好,眼见岳子灼和山翁也盯着竹风,他忽然灵机一动:“公子,还不知二位恩人去沅州是要做什么,咱们可以提前为他们安排。”
“哦,对,敢问二位侠客此去沅州是有何事?沅州我最熟了,女侠想去哪,想找谁,我都可以带路。我爹是沅州太守,我办不到的还可以找他。”宋予安拍拍胸脯,一脸骄傲。
正想在沅州游玩一番的岳子灼闻言,眉眼弯弯,点头致谢。
“那便多谢了。”
“小事小事。女侠,我给你说,我爹最疼我了,你救了我,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不必为难的。”
“我爹就我一个儿子,我要啥有啥,你救了我的命,就算你是想做我师父,我爹他也会同意的。”他拍拍马背上的竹风,“竹风你说是吧?”
竹风一脸复杂地看向宋予安,不知如何开口。
疼爱归疼爱,做师父什么的还真不好说。
竹风久久不说话,他的沉默就好像宋予安在说假话似的,在未来师父面前可不能落下这么一个坏印象。
急得宋予安又使劲拍了下竹风,“竹风你——”
“嘘——”岳子灼示意宋予安噤声,抬头看向远处天边,手探向身后的流光。
远处的鸟儿不知被什么惊起,四散逃林,乌压压一片。
其实从点头致谢后,岳子灼就不再放太多注意在宋予安和竹风身上,只是静心感受地面的轻微震颤,听着远处传来的轰轰声。
声音越来越近,震颤也越来越明显,似是一大批人马前来,不知是敌是友。
宋予安也感受到了震颤,将缰绳递给岳子灼,上前几步,抬手放在眉眼间,踮着脚,眯起眼,伸长了脖子看向路的尽头。
“呵,来的可真慢。”山翁冷不丁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