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尽,外头灯烛的暖光打进来,将满堂牌位的影子陡然拉长,投在地面上,留下长长的影子。
  贺祁仍旧站在原来的地方,不知是去而复返,还是从未离开。
  他目光平静,落在池观绫的身上,声音有些许沙哑:
  “池观绫,出来。”
  闻言,房中二人皆是诧异。
  这才跪了没几个时辰,为什么突然叫池观绫出去?
  池观绫立刻收起眼泪,一点没犹豫,起身往贺祁面前走。
  许锦筱见这空空荡荡的祠堂中即将剩自己一人,也有些跪不住了,她当即道:
  “不是,表兄,你是要私下赦免她吗?这不公平!表兄!你不能如此偏心眼!”
  池观绫看见许锦筱急了,方才怅然的情绪都被冲淡不少,她挑挑眉,故意以许锦筱能听见的音量对贺祁道:
  “谢谢姐夫放我出来,观绫知道错了,回去以后,我一定好好地反省……这祠堂一到天黑还真是吓人,若是让观绫在这里头待上一夜,那我真是要吓坏了!”
  “不是,你……池观绫,你给我回来!”
  许锦筱含怒的语气在身后响起,然而池观绫却不再理她,跟着贺祁往外走。
  路上,贺祁只顾着往外走,并未回答池观绫的话。
  池观绫也不介意,她跟在贺祁身后,看他这方向,想是要去往松声堂。
  哈哈哈哈,又躲过一劫。
  一路上,贺祁都未曾开口说话,池观绫今朝想起许多旧事,又不免道:
  “谢谢姐夫今日为我解围,还送我回去,我会编些小玩意儿,要不要我编了送你?以表谢意?说来我阿娘也会编,她的手艺比我好多了,只是……”
  池观绫喉头涌上些涩意,她克制好自己的情绪,才接着说:
  “只是阿娘还有一段日子才来呢。”
  方言罢,池观绫就见前头的贺祁突然停住了脚步,池观绫还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姐夫?怎么了?”
  此时二人正好走到松声堂外,贺祁的脚步停在院门处,对池观绫道:
  “回去收拾东西吧。”
  闻言,池观绫有些错愕地问:
  “什么?收拾什么?”
  贺祁终于看向她:
  “事情还没结束,只是换个惩罚方式而已,明日一早,你就去京郊鸣凤山上的菩提寺中清修。”
  池观绫当即把头摇成拨浪鼓,后退一步道:
  “不要,我不去!”
  她的反应似乎在贺祁的意料之中,贺祁的语气并没有什么变化,他继续道:
  “之前不是说要避暑吗?山上清凉得很,你先上去住一段,等过阵子天气转凉了再下来,这样对你的病情也有好处。”
  池观绫仍旧摇头:
  “我不去,我不想离开这里,姐夫,不要赶我走……”
  贺祁见她这样,声音便严肃起来:
  “观绫,犯错就要受罚,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池观绫的眼中已经含了泪意,她有些倔强地道:
  “那我回去跪着,跪几日都行。”
  她说着就要往回跑,但是胳膊却被贺祁轻而易举地拉住:
  “别耍小孩子脾气,这事我已经决定好了,不会再改了。”
  池观绫被他扯着胳膊,想挣脱却又挣脱不开,当即就哭出来:
  “呜呜,姐夫,你说话不算话……”
  贺祁皱起眉问:
  “我哪里说话不算话了?”
  池观绫一跺脚,立刻回答道:
  “你白日里才说过不会赶我走的!”
  “我没有赶你走,只是让你去山上清修而已。”
  池观绫哭得更厉害了:
  “可是、可是我爹爹和阿娘马上就要来了,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让我去什么劳什子山上……你还不如把我赶走!”
  言罢,池观绫抬起头看着贺祁,被泪水打湿的眸中此刻已经带了些怒气:
  “你就是讨厌我,觉得我烦人!所以想借机把我送走!我再也不找你还不行吗!”
  贺祁刚要说话,身后院门一开,池元茗从院中出来了。
  想是她已经听到了外头二人争执的动静,一脸疑惑地问:
  “夫君,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观绫又得罪你了?”
  贺祁看向池元茗,语气无波无澜,不带一丝情绪:
  “观绫今日与人斗殴,虽说并非全然是她的错,但是她这性子也委实太过急躁,我送她去寺中待一段日子,也好磨磨性子。”
  闻言,池元茗有些紧张起来,夫君把池观绫送走了,万一这些日子他突然来了松声堂,那该如何是好?
  “这……观绫是有错,但今日不是已经处罚了吗?要不夫君再考虑考虑?那山上清苦,她一个娇弱的姑娘如何受得住?不如还是让她留在府里吧,夫君想怎么罚都成的。”
  更何况阿娘没两日就要到了,池元茗此前已经在信上对阿娘说了这些日子以来池观绫的所作所为。
  前几日阿娘回信,信上说让她安心,纵然舒姨娘的死讯瞒不住了,但是她依旧有许多掣肘池观绫的好办法,定会好好磋磨磋磨她,为女儿出了这口恶气。
  这个节骨眼上,世子怎么又突然要把池观绫送走?
  池元茗这些日子,眼见着世子对观绫的态度从厌恶渐渐变得亲昵,她虽觉得气愤,此刻却也不明白世子又为何要这样矛盾行事。
  贺祁直截了当地摇头:
  “不必了,我明日一早就会派人来送她走,至于什么时候回来……由我定夺。好了,夜深了,夫人早些睡吧。”
  说罢,贺祁又侧过头,看向右侧虎着一张脸的池观绫。
  “你也是,还不赶紧上去?”
  池观绫此刻已经停了哭声,她抬手抹掉眼泪,怒不可遏地道:
  “走就走,我也不喜欢这里了,我讨厌你!不用再瞧见你,我开心还来不及!”
  贺祁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诧异,又不自觉重复了一遍池观绫的话:
  “你讨厌我?”
  池观绫当即回答: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
  说完,池观绫又不自觉地撇下嘴,面上是浓浓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