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观绫抬起头,便见清盏提着盏灯笼往这来,神色急切中又带着些担忧。
池观绫暗道不好,方想让黎濯赶紧离开,黎濯却从她的脚边站起身,大大方方地扶着她走到清盏面前,嘱咐道:
“她伤了脚踝,现下已经不能独自行走,还请姑娘带观绫回院子里,帮忙上药吧。”
清盏急忙扶过池观绫,正想说话,黎濯却又道:
“今夜我与观绫见面之事,若是传出去,对国公府也没有好处,还请姑娘保密。”
言罢,黎濯就大步离开。
池观绫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黎濯的背影,直到人彻底不见,她也依旧未动。
清盏在一旁没好气道:
“姑娘今夜是同他去草垛子里玩了吗?怎么身上弄得这样脏!还伤着了腿?!姑娘难不成是想一直喝药,喝到明年去吗?”
池观绫的左腿疼得龇牙咧嘴的,艰难地露出个讨好的笑来:
“姐姐别骂我了,我好疼,回去拿点药油给我抹抹吧。”
清盏一面扶着她往回走,还一面数落着:
“头上的伤才刚结痂,此刻便又多了道伤,你要奴婢怎么和府里的交代?今后可都别出去了!”
府里才不会管她了,池观绫默默地想。
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
翌日一早,京城外的驿站中。
一间小小的驿站,这日清晨,楼底下居然齐齐排了十几个侍女,引得不少赶路之人驻足观看。
待到辰时,一位年约四十的贵妇人从楼上下来,她显然精心打扮了一番,面上作了珍珠妆,头带一整套足金头面,身穿绛紫金丝纹大袖衫,下着一袭绯红长裙,外加一件大红霞披,整个人瞧着华贵逼人。
这便是池元茗的母亲乔氏。
乔氏整了妆容,在两个贴身丫鬟的搀扶下上了车,车队往京城行驶,十几个侍女浩浩荡荡地跟在身后,这乃是朝廷大员的夫人进京才有的排场。
及至巳时三刻,车队行至镇国公府侧门,池元茗已经早早候在门外,一见车来,当即笑吟吟地迎上去:
“阿娘,阿娘!”
马车停稳之后,乔氏在侍女的搀扶下从车上下来,一见眼前这一脸苍白的女儿,当即落下泪来:
“我的儿!离家还不到一年,你怎么弱成这副模样!娘的心都要痛死了。”
池元茗也不住地拭泪,乔氏仔仔细细将自己的女儿打量一遍,最后双眼含泪,只握了握她的手道:
“好了,我们夜里再说,你快些带我去拜见老太太,县主,还有各位夫人们,阿娘可是备下了许多贵重的礼品来,就等着献给她们呢!对了,你夫婿今日可在?还有那个小贱……她呢?”
池元茗见到母亲,眼泪就忍不住地流,她好不容易擦干了泪珠,忙说一一向乔氏解释。
母女俩先是在正堂中拜见了老夫人,又跟着下人去见了镇国公夫妇二人。
等这一通流程下来,也到了正午时分,县主却并未留二人用饭,只说池元茗定和乔氏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便让池元茗带着自己的母亲回松声堂去摆膳。
乔氏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堆着笑同县主告辞了。
……
等那母女二人离开后,县主重重放下茶盏,斥责了一个下人:
“今日的茶叶怎么这么淡!你是不是没放足够的量?”
那侍女小声道:
“回县主,这就是您从前爱喝的浓度呀。”
县主冷冷看了那茶一眼,沉着声道:
“我定是被那乔氏气着了!一家子粗鄙不堪,简直让人生气!国朝以清淡雅致为美,她插秧似的往头上戴那么多首饰来是做什么?比美吗?”
坐在下首的贺祁看一眼一旁不敢言语的镇国公,换了杯新茶奉给县主:
“母亲,您别动怒,尝尝这龙苑报春。”
县主看了他一眼,语气终于带了些欣慰:
“好在啊,你把那个池观绫送走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旁亲,日后她父亲来京城了,也总是要离开的。”
贺祁没有应声,只默默喝茶。
等一杯茶饮尽,贺祁站起身对母亲道:
“对了母亲,我还有些公务,便先告辞了。”
贺祁离开静思院后,大步往外院书房去,方行至外书房门前,就见贺显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见过世子,属下回来了。”
贺祁淡淡“嗯”了一声,捋了捋衣袍,问他:
“这回去了这么久,定然将事情查得十分详尽了吧。”
贺显点点头:
“属下不负世子所托,已经将绫姐儿上京前的一切都查清楚了,包括她与黎大人的关系。”
贺祁推开门,率先往书房中走:
“进房说。”
贺显跟着贺祁进去以后,边关上门,边取出怀中厚厚的一沓书件递给贺祁。
“据属下探查得知,我们之前的猜测没错,绫姐儿的确是被改过年龄,她才是当年与世子定下婚约的那个孩子,眼下府里的这位世子夫人,乃是个冒牌货。”
“此外,先前绫姐儿与她姨娘在池府的日子不大好过,绫姐儿自十岁起便经常出去售卖些手帕过活,黎大人的阿娘在一家裁缝店里当帮工,她与黎大人便是在那里偶然结识的。”
“后来黎大人经常上门帮绫姐儿母女做事,送她们做好的帕子去寄卖,这一来二去的,也就相熟了。”
贺显粗略地说过之后,贺祁便让他下去领赏休整,他则对着厚厚的一份书件,足足在书房中瞧了一个下午。
……
傍晚时分,整座菩提寺笼罩在一层金色的暖光中,参天古树几乎笼罩住半座小院,枝叶横亘中,许多细碎光斑洒落在院中洗刷得干干净净的青石小路上,更衬得小院清寂而祥和。
因为扭伤了脚,池观绫这一日都没有出门,许大夫上山来为她把平安脉时,也顺道查看了她额头与脚腕上的伤,得知都没有什么大碍,清盏这才放下心来。
池观绫此时正躺在榻上看话本子,清黛在边上喂她吃今日新送来的瓜果,屋内安静得很,直到天擦黑了,清盏提着晚膳食盒进来,却说:
“姑娘,奴婢回来时见到世子身边的贺云了,贺云说世子今日上山礼佛,要顺路来看你呢。”
闻言,池观绫冷哼一声:
“我不用他来看。”
“可是,世子已经到院门外了。”
闻言,池观绫猛得从榻上坐起身,眼一红嘴一撇,立刻丢了话本子下榻,单脚跳着上了床。
她躺下后,迅速把被子蒙过头去装睡了,速度快得两个侍女都没反应过来。
……
贺祁入内时,房中安静得很,天色将要黑尽,两个侍女正在点烛灯。
他的目光在房中扫了一圈,问:
“绫姐儿呢?”
清盏与清黛急忙上前行礼:
“回世子的话,绫姐儿在内室歇息了。”
“这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