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观绫被送回了半山小舍,途中,她的同伙金厄躲在上头的亭子里不住地朝外张望,被发现后,立刻有两个侍卫上前提小鸡崽似的把她提了出来。
  金厄自知事情败露,默默跟在众人后头回去,不说话了。
  待垂云把人送上去时,守夜的侍女有一个算一个,皆被吓得惊慌失措,都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好在她们全是世子的人,早就被命令过不许多言,加上池观绫平日里对她们极好,所以将事情泄露,或者去找池元茗通风报信的情况,是绝对不会有的。
  池观绫被送进了纱橱中安置,大夫过来时,侍女们把帘子拉得紧紧的,努力不让里头的人吓到许大夫。
  她们将池观绫一只“血”手用湿帕子擦干净,这才敢让许大夫把脉。
  把完脉后,许大夫说一切正常,池观绫只是吸了些迷药,身子没有什么大碍,睡一觉就会没事的。
  先前池观绫不惜多花了好几倍的银钱,让金厄买了对人体影响最小的、价格也最昂贵的迷药。
  池观绫并不想波及到无辜的人。
  也因此,这次才没有反噬到自己。
  ……
  第二日临近正午时,池观绫才从纱橱里坐起来。
  她刚睡醒时总有些发懵,一个人歪着头坐在里头,放空了好一会儿,这才起身下榻。
  房里一个人也没有,池观绫游荡到梳妆台前缓缓坐下。
  脑袋还有点混沌,还来不及想起昨夜的事,她就被镜子里的鬼脸吓了一跳!
  “啊!”
  池观绫惊呼出声,整个人后退两步,重新跌倒在榻上,反应过来是自己的脸后,又有些恼羞成怒地爬起来,用罩布遮住了镜子。
  她有些心虚地环顾四周,见今日房中格外安静,一个人影都没有。
  纵然是内室发出了动静,侍女们也没有如往常那般进来查看,这让池观绫有些疑惑。
  不对劲。
  她怎么回来的?
  池观绫不敢细想,她小心翼翼地挪到屏风前,探出个脑袋一看——
  只见外头也安安静静的,只有贺祁一人坐在桌边饮茶。
  他今日似乎是休沐,身上没穿官服。
  一头墨发绾入冠中,额前束着一条玄青发带,眉峰如墨,弧度略长的眼尾带着野性与邪气。
  他仍穿着池观绫熟悉的那件墨黑交领文武袍,左侧贴身衣料下藏不住蓄势待发的肌肉,右侧的宽大袖袍则有文人执笔般的从容。
  几乎是看见他的一瞬间,池观绫就迅速收回了脑袋。
  然而,贺祁早就瞧见了她那张突然出现的鬼脸,他问:
  “醒了?”
  他目光仍盯着手中的茶盏,语气没什么波澜。
  池观绫又从后头露出脑袋,偷偷看他。
  贺祁放下茶壶,斜睨她一眼:
  “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闻言,池观绫默默低下脑袋,看了下自己的衣着。
  她身上还穿着昨夜那件大红外裳,在她雅致清和的小屋里显得格格不入,但好在还算得体。
  理了理衣裳,池观绫再次飘了出来。
  贺祁终于抬头与她对视。
  白日里看她这打扮,少了些惊悚的意味,倒像是奇谭里的艳鬼,尤其是那张小脸,居然能看出些诡异的可爱来。
  贺祁觉得自己疯了。
  他收回思绪,食指叩了叩桌面,肃了神色:
  “为什么扮鬼吓人?知不知道你姐姐快被你吓出毛病来了?!”
  池观绫小声嘟囔:
  “她本来就有毛病。”
  “你说什么?”
  贺祁皱起眉,“池观绫,你做出这样的事,还一点悔过之意都没有?简直顽劣!自己看看你这模样,像话吗?要不要我找一面镜子来给你瞧瞧?!”
  “我瞧过啦!”
  池观绫抬起头,很认真地问:
  “姐夫,你都没有听我解释,为什么就开始骂我。”
  贺祁剩下的话被堵在嘴里,没说出来。
  他收回视线,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解释吧。”
  池观绫看了看他的脸色,迅速在心中权衡哪些是可以透露的消息、哪些是绝对不能说的消息,哪些又是说出来无伤大雅,又能试探贺祁心思的消息。
  她犹豫了片刻,小声说:
  “我怀疑我阿娘并非病死,而是被害死的,所以,想试探一下她。”
  这话说完后,贺祁面上没有十分明显的情绪波动。
  池观绫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说完,又有些警惕地看了看贺祁的手边,还好,没有戒尺。
  池观绫站直了些。
  “所以你就想出这些奇奇怪怪的招数来?池观绫,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你纵然要试探,却也不能用这种方式,你做事之前,也不考虑后果吗?”
  “你可知府中各房各院加起来,上上下下有多少号人?!仗着几分小聪明,把旁人当傻子耍,这事要是传出去闹大了,你当真以为旁人查不到你的头上吗?”
  一天天的,不是在外串通人演个绑架案,就是在府里装神弄鬼。
  做的事情一件比一件出格。
  贺祁再不说她,纠正一下她的处事作风,怕是她日后真的要走上迷途,越陷越深了。
  谁知听到这话,池观绫却理直气壮地道:
  “我才不是君子,我也不要当什么君子!我就是小人,天底下最坏的小人!”
  “我没有姐夫那般渊博的学识,对任何事都能冷静分析做出取舍,最后再想想什么大局,什么君子之道!可姐夫也没有经历过我的人生,为什么要说我做的不对呢?”
  ……
  房中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观绫……”
  贺祁刚开口,可池观绫以为他要继续骂人,却突然掩面哭泣起来:
  “我只是想知道我娘是不是被害死的而已,我胆子小,只能用这种办法试探,我又不敢去杀人放火,不过是些小伎俩罢了,姐夫可以饶过我这一次吗?”
  不敢,杀人放火吗?
  那先前的侍卫、还有方嬷嬷,算什么?
  贺祁还想开口,余光见她正掩面抽泣,因为抬手的幅度有些大,身上那件本就过于宽大的外裳顺着她的削肩往边上滑落,露出里头那件孝服。
  贺祁的声音戛然而止,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教训她的话。
  池观绫先是装模作样地哭,哭着哭着触动了情肠,愈发真情实感地落了两滴泪。
  泪水与面上惨白的脂粉交融,在池观绫的脸上划开两道明显地界限,偏生她还浑然不觉,用帕子往脸上擦,一张脸可谓是精彩纷呈。
  贺祁也是开了眼了。
  “好了,这事我帮你查,不要再装神弄鬼了。”
  听到这话,池观绫突然抬起头,怯怯开口:
  “不必了姐夫,无功不受禄,观绫自知有错,又怎么敢请你帮忙呢?何况姐姐是你的妻子,我……”
  贺祁:“……”
  “想要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