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濯神色一顿,起身取来一些碎银交给他:
  “去车马行赁一辆马车吧,无论如何,午后进宫的时辰不能迟,先赁一日再说。”
  “是……”
  雪尘离开之后,黎濯这才掀起衣裳,看向身上那处横亘腰腹的青紫。
  他搁下笔,扶着腰去内室为自己上药了。
  ……
  半月之前。
  江南,夜半时分,黎濯独自一人潜入舒家。
  舒家虽是一小小商户,但多年来为江南制造局总管的鹰犬,为刘大人鞍前马后,做了许多脏事,也从中捞了不少好处。
  老管家被绑在柴房中,在黎濯的面前,终于吐露了一切实情。
  除了刘大人的罪行,还有家主舒全安的一段往事。
  黎濯将搜集到的东西先用油纸包封好,再钻入麂皮袋中,刚藏好东西潜逃,却在后院遇上了府上家丁。
  他们搜了黎濯的身,纵然什么都没发现,但还是将黎濯绑了起来,痛打一顿。
  今日黎濯单独出行,并未着官服,也未带一兵一卒,连反抗都做不到。
  挨打时,他一声不吭,尽量将后背露在众人面前,死死护着中单暗袋中的东西,不让他们发现。
  声音惊动了后院中熟睡的舒全安,他带人赶来时,看着浑身是伤的黎濯,琢磨道:
  “似乎有些眼熟啊……”
  他想起了什么,蹲下身拍了拍黎濯的脸,笑说:
  “呦,这不是京里来的黎大人吗?这些日子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关了不少商铺啊,你不是很厉害吗?不曾想,今日居然犯到我手上。”
  一旁的家丁小声问:
  “老爷,他毕竟是天子门生,听说又极得陛下信重……”
  舒全安一捋胡须,冷笑道:
  “他又没穿官服,你知道这是谁?不过一个私自潜入我家中的贼罢了!直接给我拖去沉潭!”
  这话一出,立刻有两个家丁上前,将被打得满嘴是血的黎濯拖起来,往府外不远处的潭中去。
  舒全安搂着身后出门寻他的美娇娘,幽幽道:
  “什么京官,什么陛下?在这江南,真正的主子可另有其人。”
  “走吧,我可要把这好消息,告诉刘大人才是。”
  ……
  黎濯被拖着丢进潭中。
  那些人在岸边足足等了许久,及至湖面平静无波,再无任何人的挣扎之后,这才举着火把离开。
  江南的夜,柔和得正像这平静无波的潭水,那么静、那么美。
  不知过了多久,对岸爬上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子。
  他上岸之后,一刻也不停地往前跑,直到离开舒府,到了一处无人的蒲草地后,黎濯这才放松警惕,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而后,黎濯不知想到什么,迅速从怀中暗袋里掏出那麂皮袋。
  他打开袋子,从里头掏出油纸包,见东西还安然无恙,仅有些边角之处被打湿,墨迹糊了一些,没有大的影响之后,黎濯大松了一口气,捂着伤口直挺挺地躺在草地上。
  万籁俱寂,落入他眼中的只有天上那轮明净的月亮。
  还好,还好他从前是个穷书生,日日都要下水打渔。
  凫水的本领,还是跟着观绫学会的。
  她当真是个福星,今日又助他逃过一劫。
  不仅拿到了舒家这些商户与江南制造局勾结的证据,还替她,拿到了扳倒乔氏的把柄。
  也不知她在京中怎么样了。
  他再一次体会到,思念成疾的滋味。
  ……
  马车上,池观绫将信封藏好。
  耳边的喧闹声越来越远,马车驶入胡同之中,又一盏茶功夫过去,终于到了池府。
  清盏掀开帘子,扶着池观绫从车上下来。
  眼下已是正午时分,池观绫跟着管事行至正厅时,池家人正在用饭。
  池慎与乔氏坐主位上,两位姨娘则站在两边伺候着,几个小姑娘也在桌上坐着,只是一个两个都大气不敢出,只埋头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严肃又诡异。
  听到管事的说绫姐儿回府了,乔氏抬起头,目光略过她,看了眼池观绫身后跟着的三位侍女以及两个侍卫,嘟囔了声排场真大,便再不说一句话,只当池观绫不存在。
  倒是池慎这个便宜父亲,少见地主动对池观绫说话:
  “绫姐儿回来了?来人,加一副碗筷。”
  池观绫直直站在院中,还未说话,便见桌前的乔氏突然抬手扇了坐的离她最近的茵姐儿一巴掌,怒声呵斥道:
  “你方才在笑吗?你笑什么?你姐姐如今危在旦夕,你还笑得出来?我告诉你,想看我们的笑话,且还早着呢!”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茵姐儿被她的巴掌打得发懵,却也不敢反驳,只说女儿知错了,随后拿起筷子,继续战战兢兢地用饭。
  这一回,乔氏直接将她的饭碗打落在地。
  看茵姐儿一脸呆滞地看着自己,乔氏又怒骂道:
  “你以为什么人都能上桌吃饭不成?想吃,就把饭碗给我捡起来,蹲在地上吃干净,听到没有!”
  茵姐儿才五岁,闻言身子有些颤,眼中也蓄了泪。
  但下一刻,她立刻自己从凳子上跳下去,恭恭敬敬地说了一句:
  “谢母亲教诲。”
  乔氏瞪她一眼,池慎忍不住道:
  “好了,夫人,你都一日一夜没合眼了,还有力气闹腾呢,快吃吧。吃完你先休息一会儿,再去女儿那边吧。”
  乔氏面对这些人,简直是满心烦躁,连池慎也一起骂了:
  “你是个没心没肺的!这都什么时候了,我女儿那副模样,你把她们几个叫过来干嘛!我看着就扫兴!存心来给我添堵是不是!”
  她话中有话,说的这些人里头,未尝没有池观绫。
  池慎撂下筷子,也是食不下咽:
  “夫人,这两日我们除了用饭,都一刻不离地守在女儿面前。你心中难受,我何尝不悲苦呢?我若是不看看其他孩子们,当真活得无望了啊!”
  池观绫并不理会这夫妻二人之前的吵嘴,她直接上前,拉起蹲在地上捡米粒的茵姐儿,带她离开了此处。
  从头到尾,她就好像没看见这对父母一样。
  乔氏再也忍不住,看着池观绫带着她的婢女们离去的背影,起身想要发难,却被贺府的侍卫挡了下来。
  ……
  池观绫拉着池茵走到后院的僻静处,池茵这才敢捂着脸小声啜泣起来。
  池观绫蹲下身,抱住她道:
  “想哭就哭吧,别憋坏了。”
  池茵的小脸涨得通红,却硬是忍住:
  “姨娘说过,在大姐姐没之前,府里不能有哭声,否则被母亲听见,我就完了。”
  池观绫看了看她脸上的伤,小声安慰:
  “茵儿放心,这样的日子,马上就会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