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的两个侄子被下入刑部大牢的当晚,英国公府的大门就悄悄开了一道缝,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趁着夜色,抬进了我们王府的侧门。
来的人,是英国公本人。
他脱下了那一身象征着荣耀的国公朝服,只穿了一件深色的常服,整个人看上去,比在朝堂上苍老了十岁不止。
萧锦然在书房见的'他。我没有进去,只在屏风后面悄悄听着。
殿下,老臣有罪。一进门,英国公就跪下了,声音沙哑。
国公大人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萧锦然的声音听上去很客气,却没有一丝要扶他的意思。
英国公就那么跪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老臣知道,殿下抓走我那两个不成器的侄子,是冲着老臣来的。殿下想要什么,不妨直说。只要能放过他们,老臣万死不辞。
国公大人言重了。萧锦然淡淡地说,我只是奉旨查案。令侄的案子,牵涉到赵崇武的赃款,证据确凿。我也是秉公办事。
殿下!英国公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他们是什么货色,我比谁都清楚。做生意是有些不干净,但绝不敢碰赵崇武的案子。这背后,肯定有误会。
哦?是吗?萧锦然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可刑部的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人证物证俱在,国公大人是想说,本王伪造证据,陷害他们吗?
英国公不说话了。他知道,再说下去,就是自取其辱。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躲在屏风后,心都揪紧了。我不知道萧锦然到底想做什么。他把人逼到这个份上,就不怕英国公鱼死网破吗?
就在我以为谈话要崩裂的时候,萧锦然终于开口了。
国公大人,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你那两个侄子,是死是活,全在你一念之间。当然,也在我一念之间。
殿下到底想要什么?英国公的声音里透着绝望。
我想要的,国公大人给不了。萧锦然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你能给我一样东西。京营的兵符。
英国公猛地抬起头,虽然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想象到他此刻的震惊。
殿下您这是要谋反?他声音都在发抖。
谋反?萧锦然冷笑一声,国公大人,你觉得,我若真想谋反,还会在这里跟你废话吗?
他站起身,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我只是想自保而已。国公大人在朝为官几十年,难道还看不清眼下的局势吗?大皇子倒了,父皇明面上重用我,暗地里却处处提防,甚至不惜用追缴赃款这种借口,想要置我于死地。我若再不为自己找条后路,恐怕下一个被圈禁宗人府的,就是我了。
这番话说得是半真半假,却又合情合理。
英国公沉默了。他久经官场,怎么会看不出皇帝对萧锦然的猜忌和打压。
国公大人,你为陛下守了一辈子江山,忠心耿耿。可结果呢?你看看他今天在朝堂上是怎么对你的?你的侄子被抓,他连一句宽慰的话都没有。在你和他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我这个儿子,来当那把杀你的刀。
萧锦然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在英国公的心上。
你以为,他真的信任你吗?他只是需要你手里的兵权,需要你这条忠心耿耿的狗,替他看家护院而已。等到哪天你没用了,或者他觉得你碍眼了,你的下场,不会比颜家和林家好到哪里去。
颜家英国公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姓氏。
没错,颜家。萧锦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寒意,国公大人,你难道就不好奇,十几年前,颜太傅和林将军,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将当年的真相,和盘托出。
我听着他在里面讲述那段血腥的过往,讲述皇帝是如何构陷忠良,如何篡位登基的。我的手紧紧地攥着,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屏风那头,久久没有声音。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英国公那苍老而破碎的声音。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像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陛下他他怎么会
信不信由你。萧锦然的语气恢复了平静,证据,我有人证,也有物证。先帝忌日那天,我会在皇陵,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这一切公之于众。
我今天找你,不是要逼你站到我这边。我只是想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你可以继续为你那位‘英明’的君主效忠,看着你的侄子在牢里被严刑拷打,屈打成招,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然后,再看着你那个藏在城西别院,名叫‘念安’的儿子,被当成罪臣之后,流放三千里。
念安两个字一出口,我听到屏风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人瘫倒在了地上。
你你英国公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你也可以选择,弃暗投明。萧锦然的声音像恶魔的低语,充满了诱惑,把兵符交给我。事成之后,我保你英国公府上下,安然无恙。你的侄子,我会放了。你的儿子,我会让他认祖归宗,光明正大地活在阳光下。
我甚至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伤陛下的性命。我只是要他还颜家和林家一个公道,还天下一个真相。事成之后,皇位,会由三弟萧乾言继承。他宅心仁厚,必会是一位明君。
国公大人,你是个聪明人。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
说完,萧锦然便不再言语。
整个书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最后的通牒,也是最残忍的诛心。
萧锦然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只留下了唯一一条通往生的路,而这条路的门票,就是京营的兵符。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屏住呼吸,等待着英国公最后的宣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我听到了衣料摩擦的声音,和一声沉重的叹息。
老臣明白了。
英国公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挣扎和犹豫,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兵符,我不能直接给你。京营之中,还有陛下的眼线。祭祀那天,我会称病,将兵符交由我的副将陈武暂代。陈武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他只听我的。
好。萧锦然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殿下,老臣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事成之后,请务必保全我儿‘念安’。他他是无辜的。
我以我的性命担保。萧锦-然的承诺,掷地有声。
又过了一会儿,书房的门开了。
英国公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步履蹒跚,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他没有看我这边,只是由下人引着,从侧门,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知道,从他走出这个门口的那一刻起,这京城的天,就要变了。
萧锦然从书房里走出来,脸上看不出喜怒。他走到我身边,握住我冰冷的手。
都听到了?
我点了点头。
害怕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害怕的,不是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我害怕的,是眼前的他。
他算计人心,步步为营,将一个忠心耿耿的老臣,硬生生逼成了反贼。他的手段,冷静得可怕,也残忍得可怕。
倾儿,对不起。他忽然把我拥入怀中,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脆弱,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我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我不想这样的。他低声说,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不狠,死的就是我们。
我收紧了手臂,抱住他。
我懂。我轻声说,萧锦然,我什么都懂。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陪着你。
因为我知道,他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是为了我。
为了我那沉冤了十几年的家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