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双亲
第十一章双亲
得了林姝这句准话,魏梁整个人先是一愣,高大的身躯猛地站起,撞得板凳“哐当”一响。
他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郑重应下一句“林姑娘等我”,便一刻也坐不住了,拉着看热闹的沈砚火急火燎赶去镇上置办大礼。
林姝看着他同手同脚奔出院门的背影,忍不住弯了眉眼,心头也生出几分隐秘的期盼。
次日清早,春阳明媚,杏花村头的枯柳枝梢冒出了点点嫩黄新芽。
林姝早早便带着林安将小院清扫得干干净净,堂屋八仙桌上沏好了热腾腾的红枣茶。刚过辰时,村巷口便传来一阵热闹的说笑声,引得左邻右舍纷纷探头张望。
只见王媒婆穿了一身喜庆的绛紫绸袄,眉开眼笑地走在最前头。
而在她身后,魏梁换了一身崭新挺括的青布直裰,越发衬得肩宽腰窄、器宇轩昂。
他双手稳稳提着两只扎满大红绸花的礼篮,身旁还跟着穿戴整齐的母亲周氏。
“哎哟,林家大姑娘,快出来接喜喽!”王媒婆一迈进院门,便高声贺喜,“梁子可是个一言九鼎的实诚后生,说是答应姑娘的都做好了,今儿个带着母亲,登门给姑娘下聘定亲了!”
林姝今日穿了一件水碧色细布夹袄,乌发间簪着桃木簪,衬得面若桃花、明艳照人。
她迎出堂屋门槛,目光落向局促站在魏梁身侧的中年妇人,唇角弯起温和笑意,主动上前福了一礼:“周婶子,一路走过来累了吧,快进屋喝口热茶。”
周氏原本在路上还提着半颗心,毕竟林姝在十里八乡“鬼见愁”的名头太响,她一个性子绵软的寡母,真怕这未来的儿媳妇是个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厉害人物。
可此刻抬眼一瞧,眼前的姑娘眉眼如画、笑语盈盈,说话声音又脆又甜,哪里有半分凶神恶煞的模样?
周氏心头那点忐忑瞬间散尽,忙伸出双手扶起林姝,眼圈微热地连声道:“不累不累,好孩子,快别多礼!婶子早就听梁子夸你懂事能干,今日一见,咱们家梁子可真是修来的大福气!”
十岁的林安也乖巧地迎上前,脆生生地唤了一声“周婶子”,亲热地端上刚蒸好的桂花米糕和红枣茶。
众人进堂屋落座,魏梁将两只沉甸甸的礼篮摆在八仙桌上,掀开上头的大红喜布。
只见篮里不仅摆着四包桂圆红枣、两刀五花肉和一对捆着红绳的大活雁,正中央的红绒托盘上,更放着两匹簇新的大红细棉布、一对银耳坠,以及一锭二两重的银锭子!
这般丰厚体面的聘礼一亮出来,连王媒婆都笑得合不拢嘴:“啧啧,周嫂子,梁子为了娶咱们姝姑娘,可真是把压箱底的心血全掏出来了!”
魏梁站在桌旁,迎上林姝清亮的杏眼,麦色耳根微微泛红。
林姝大大方方地接过王媒婆递来的洒金合婚庚帖,连同聘礼一并收下,眼底笑意盈盈。
见林姝痛快收了聘礼,周氏欢喜得直抹眼角,可坐了片刻,这位老实守礼的妇人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间露出一丝迟疑与为难。
她搓了搓衣角,小心翼翼地看向林姝,轻声开口:
“林姑娘,咱们乡下人家办喜事,总归讲究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媒人有了,我这个做娘的也到了,只是林姑娘的爹娘走得早,按老礼数,这下聘定亲的大事,是不是也得见一见姑娘家里的长辈,请大伯、大伯娘过来坐坐,好歹做个见证?”
周氏也是好心,生怕礼数不周,日后叫村里人戳林姝的脊梁骨。
然而这话一出,站在桌旁的魏梁脸色微变,浓眉紧紧拧了起来。
然而林姝却神色坦然地站起身,唇角噙着笑意温声道:“周婶子说得极是。婚姻大事,自然是要禀明我亲生爹娘,得了我爹娘应允才算名正言顺。”
说罢,林姝迈步走到魏梁身前:“魏大哥,周婶子,你们随我来。”
顺着林姝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墙下摆着一张擦拭得一尘不染的供桌,正中端端正正立着两块乌木灵牌,上头刻着林父与林母的名讳。
林姝松开魏梁的衣袖,引燃六炷清香,分了一半递到魏梁手中。
袅袅青烟升腾而起,林姝仰头看着爹娘的牌位,清亮坦荡的嗓音在堂屋里清晰回荡:“周婶子,魏大哥,这二位便是我的爹娘。”
她转过头,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灼灼望向身侧的魏梁,一字一句道:“我爹娘在世时最疼我和安儿。今日魏大哥带着十足诚意登门求娶,我爹娘在天有灵瞧见了,定然欢喜得紧。所以今日这桩婚事,我爹娘做主同意了!”
魏梁低头看着身旁少女挺得笔直的纤细脊背。
她明明生得那般娇美柔弱,可在面对世俗礼法与宗族压迫时,却永远有着一股劈开荆棘的孤勇与坦荡。
男人的眼眶骤然发热,胸膛里那颗心像是被滚烫岩浆填满,又酸又软。
他没有半点犹豫,双手高举三炷清香,撩起衣摆,“噗通”一声端端正正地跪在了林父林母的牌位跟前!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在上!”魏梁声音低沉铿锵,重重叩下三个响头,“晚辈魏梁,今日诚心求娶林姝为妻!自今日定亲之后,晚辈定拿性命护住林姝与安儿姐弟周全,有我一口饭吃,就绝不叫他们姐弟受半点委屈!”
周氏站在一旁看得眼泪汪汪,也连忙上前上了香,对着牌位念叨:“林家大哥大嫂放心,姝儿嫁过来就是我们大房的当家人,我定把她当亲闺女一样疼!”
看着跪在牌位前脊背如松的男人,林姝鼻尖微酸,忙将香插进香炉,伸手扶住魏梁结实的小臂将他拉了起来:“快起来吧,我爹娘应下你这个女婿了。”
两家当场交换了大红庚帖,将迎亲吉日定在了下月初八。
中午林姝留魏梁母子和王媒婆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定亲席面,直到日头偏西,魏梁才一步三回头地护送母亲返回魏家村。
夜幕降临,春夜微凉。
白日里的喧嚣散去,林安在西屋睡得正香,东屋窗纸上却还映着一豆温暖的油灯光亮。
林姝披着夹袄坐在灯下,膝上铺着今日魏梁送来的大红细棉布,手里的绣花针穿引着红线,正一针一线地给自己缝制出嫁的喜服。
看着指尖流淌的鲜艳红布,想到半月后便要嫁进魏家村,林姝停下针线,眼神里不由浮起几分迷茫。
未来的日子究竟会是什么样,她心里其实也没底。先前她也听沈砚提起过,魏家那边同样有个尖酸刻薄、极难对付的二婶孙氏,这一嫁过去,面对的又是一堆免不了的鸡毛蒜皮,她也不确定自己走这一步到底是不是对的。
可转念想到林安,往后终于不用再因为有一个嫁不出去的姐姐而在学堂被人戳脊梁骨,林姝心头终究还是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夜过三更、万籁俱寂之时,院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慌乱的拍门声!
林姝收起大红嫁衣,抄起门后那把雪亮的劈柴铁斧走到院门后,沉声喝问:“谁在门外?”
木门外立刻传来一道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的女声:“姐姐,姐姐快开门,是我,我是荷花啊!”
林姝眉头微蹙,单手握紧铁斧拉开木栓。
挪开门闩,借着月光一看,只见堂姐林荷花披头散发、衣衫凌乱,脸上还顶着半个鲜红的巴掌印,一进门便“噗通”跪倒在地,死死抱住林姝的小腿放声大哭:“姐姐救命!我娘要把我卖给马老五那个死老瘸子当填房,求姐姐救救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