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又去了城南。
他跟自己说是去买药。
上次在药铺买了那副安神的药材,回去泡了喝,确实管用,这两日睡得比从前踏实些。
所以再去买一副,完全合理。
他骑着马慢悠悠地往南走,到了仁和堂门口,勒住缰绳,看了一眼。
门开着,里头有人在问诊。
他没有进去,把马拴在旁边的柱子上,站在对面茶摊的棚子底下,要了一壶茶。
茶摊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见他穿着体面,客气地给他倒了一杯:"客官您是来看诊的?"
萧云摇了摇头:"等人。"
老板没多问,笑呵呵地收了钱走开了。
萧云端着茶杯,隔了一条街,看着仁和堂的门口。
过了一会儿,沈听雪从里头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小药箱,应该是出诊。
她走路还是很快,步子利落,跟上次一模一样。
萧云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茶。
茶已经凉了。
他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沈听雪出诊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背着药箱往回走,路过茶摊,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茶摊棚子底下还坐着一个人。
她认出来了,前两天在医馆门口和药铺里遇到的那个。
"你还在?"
她语气直接,没有多余的客套。
萧云放下茶杯,站起来。
"等你。"
沈听雪挑了下眉,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说下文。
萧云发现自己把话说得过于直白了,耳根有点热,但面上撑住了。
"上次在药铺,你说附子减半,我回去查了医书,你说得对。"
沈听雪:"哦。"
"就想跟你确认一下,患者的用量到底该怎么调。"
沈听雪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药箱换了换位置,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什么患者?"
"一个老将军,脾胃虚寒,夜不能寐。太医院给开了安神的方子,其中附子用量偏大。"
沈听雪皱了皱眉,认真道:"虚寒体质可以温补,但附子有毒,老年人脏腑机能弱,全量下去确实有风险。减半是保守的,但不减才是拿人命开玩笑。"
她说的没有夹枪带棒,就是就事论事。
萧云认真听完,点了点头。
沈听雪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你记住就好。"
她转身往仁和堂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你是王公贵族吧。"
萧云:"算是。"
"那你身边不缺太医。"
沈听雪看着他,"找我一个民间大夫问诊,这不合理啊。"
萧云张了张嘴。
"不过"她顿了顿,语气淡了下来,"你若信得过我的医术,随时来问,我不收银子。"
说完她不再等他回答,大步走进了仁和堂的大门,门帘子哗啦一响,遮住了她的背影。
萧云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
良久,他把茶杯放下,解了马缰,翻身上马。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她说"我不收银子"那句话。
是客套吗?不像是。
他这个人,在朝堂上听惯了弯弯绕绕,突然有人跟他说一句直话,反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
另一边,丞相府里也热闹着。
萧煜六个月大了,已经会翻身,而且翻得极其欢快,翻过来翻过去,沈嬷嬷一不留神,他就已经从榻这头翻到了那头,差点掉下来。
谢杳杳把萧乾叫来看,萧乾蹲在榻边,两只手随时准备着接人,神情严肃得跟在战场上一样。
萧煜看了他一眼,咯咯笑了,又翻了一下。
萧乾:"……"
谢杳杳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什么表情?"
萧乾板着脸:"朕在守护朕的儿子。"
"你把人家当球防着呢?"
萧乾不说话,依旧蹲在旁边,目光死死盯着萧煜。
萧煜偏过头来,忽然伸出小手,一把攥住了萧乾的衣领子,往嘴里塞。
萧乾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口水糊了一片的领口,沉默了两秒,伸手轻轻捏了捏萧煜的脸蛋。
"跟你娘一个德行。"
谢杳杳:"你说谁?"
"朕没说谁。"
萧乾面不改色。
萧念在旁边的小床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嘴里衔着手指头,一双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无辜。
谢杳杳把她抱起来,放在膝头,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还是闺女乖。"
萧念咿呀了一声,算是对她表示赞同。
龙一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了这一幕。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谢杳杳抱着萧念坐在廊下,萧乾蹲在榻边守着萧煜,院子里暖融融的,有夕阳,有孩子笑,有人吵嘴。
谢寻安从她身后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
"挺好的,是吧?"
龙一没说话。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谢寻安跟上去:"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刚才站了好久。"
龙一加快了脚步。
谢寻安追上来,伸手拉住她的袖子。
"龙一。"
她停下。
"我小时候也觉得这些东西跟我没关系。"
谢寻安看着她,认真道,"一家子,热热闹闹的,跟别人没关系。后来我有了阿杳,有了娘,有了你,我才知道,这些东西是可以慢慢有的。"
龙一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不是在难过。"她低声道。
"那你在想什么?"
"在想"她顿了顿,"这种日子,是不是真的能一直过下去。"
谢寻安愣了一下,然后握紧了她的手。
"能。"
龙一没说话。
但她的手指回握了他一下,力道不大,却很稳。
谢寻安笑了笑,牵着她往回走。
院子里的夕阳还没落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拉到廊下,和萧乾谢杳杳的影子叠在一起。
像是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