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这回是主动进了仁和堂。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堂里有两个病人在候着,帮手小徒弟正在柜台后头抓药,沈听雪坐在里间给一个老婆婆把脉,神情专注,没有注意到他进来。
  萧云在靠墙的长凳上坐下来,安静等着。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两个病人都看完走了,小徒弟收拾桌面,见来了个陌生的客人,走过来问:
  "这位客官,您是来抓药还是看诊?"
  "等人。"
  小徒弟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里间传来沈听雪的声音:"阿福,把昨天剩的那半壶茶热一下。"
  沈听雪从帘子后头走出来,手里拿着医案本子,一边走一边低头写什么,走到柜台前,抬起头来。
  两人对上眼。
  她顿了顿,然后很自然地把医案放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来了。"
  "来了。"
  两个字,算是打了招呼。
  小徒弟端来一壶热茶,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
  沈听雪喝了口茶,没有问他来干什么,也没有催他开口,只是安静地坐着,翻着手里的医案本子。
  萧云捧着茶杯,看着她低头翻本子的侧脸,开口道:
  "上次你说,有些人是不想做梦。"
  "嗯。"
  "我想明白了。"
  他低声道,"我不是不敢做。我是……怕梦见了之后,白天更难过。"
  沈听雪停下翻本子的动作,抬眼看他。
  萧云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走的那年冬天很冷。我总想着,要是我那时候早一点发现,早一点……"
  他没有说下去。
  沈听雪看着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说"别怪自己"之类的话。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娘走的时候,我十一岁。"
  沈听雪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她生了病,我看遍了家里所有医书,配了好多方子,一副一副地试,还是没留住她。"
  萧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后来我想了很久,才想通一件事。"
  沈听雪把茶杯放下,眼神平静而清明,"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道。可我娘的意思,是叫我把医学好,往后能留住别人的娘,留住别人的妻,留住别人的孩子。"
  萧云喉头动了动。
  "所以后来有没有怪自己?"
  "有。"
  她说,"但怪完了,还是得继续过日子。"
  萧云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外头有风,把帘子吹起来一角,带进来一点阳光。
  "谢谢你。"
  他最后说了这一句。
  沈听雪嗯了一声,重新拿起医案本子。
  "茶喝完了。"
  萧云低头看了看杯子,确实见底了,起身,把茶杯放到柜台上,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帘子边,沈听雪在身后叫他:
  "殿下。"
  他停下来,没回头。
  "往后心里堵了,可以来喝茶。"
  萧云沉默了一下,轻声道:
  "好。"
  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丞相府里,谢杳杳最近迷上了一件事,教萧煜叫人。
  萧煜七个月大,还不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地发音,但架不住谢杳杳有耐心。
  她把萧煜抱在腿上,对着他一遍一遍地教:
  "叫娘,娘~"
  萧煜盯着她的嘴巴看了半天,张嘴,发出一个模糊的音:
  "啊!。"
  谢杳杳:"不对,是娘,娘娘娘~"
  萧煜:"啊啊啊。"
  谢杳杳叹了口气。
  旁边的春桃实在没忍住,低下头去,把笑憋回去。
  萧乾下朝回来,正好走进来看见这一幕,脸上带着细微的笑意,站在廊下没有出声。
  谢杳杳回过头,见他在,招了招手。
  "你来教。"
  萧乾走过来,接过萧煜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儿子。
  萧煜见到他,立刻扭动起来,两只小手伸向他的脸,要抓他的鼻子。
  萧乾避开,低声道:"叫爹,爹~"
  萧煜抬头看他,眼睛黑亮,嘴巴动了动:
  "啊?。"
  萧乾:"……"
  谢杳杳在旁边憋着笑。
  萧乾板着脸又教了一遍,萧煜依旧"啊啊啊",对他的教导毫不配合,倒是把他的领口攥在手里,扯了半天。
  谢杳杳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行了行了,孩子才七个月,急什么?"
  萧乾把萧煜重新塞回她怀里,理了理被攥皱的领口。
  "你先叫一声给他听听。"
  谢杳杳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萧煜,认真道:
  "叫爹,爹~"
  她话音刚落,萧煜眼睛一亮,扯着她的衣领,嘴里含含糊糊地蹦出一个音:
  "哒!"
  堂里一瞬间安静了。
  谢杳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萧乾愣了一下,随即弯下腰,凑到萧煜面前,表情有些控制不住:
  "再叫一声。"
  萧煜看了看他,打了个嗝,转过头不理他了。
  谢杳杳扑哧一声,把脸埋进萧煜的小脑袋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萧乾直起身,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谢杳杳一眼,语气一本正经:
  "挺好的,有志气,不随便叫人。"
  谢杳杳抬起头,眼眶笑得有点红:"你说的。"
  "朕说的。"
  外头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春桃和沈嬷嬷躲在廊下低声说话,萧念在摇篮里睡熟了,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斜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是很普通的一个下午。
  但谢杳杳觉得,要把这一下午揣进心里,记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