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在仁和堂门口站了很久。
  街上人来人往,卖杂货的推着车从他旁边过,叫卖声嗡嗡响,他站在那里,像棵没什么表情的树,眼睛看着门帘,没有动。
  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是沈听雪在给人看诊——语气不急不慢,有问有答。
  萧云等了一刻钟,那人出来了,抱着药包,走了。
  堂里安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沈听雪正低着头记东西,阿福在旁边研磨。见他来,阿福先看见了,脸上闪过一点笑意,识趣地端着砚台走到后头去了。
  "来了。"沈听雪头也没抬,把方子收好,搁下笔,才抬起眼看他,"今天没带东西?"
  "没带。"
  萧云在椅子上坐下,"你说人来就行。"
  "嗯。"
  沈听雪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坐吧,我这就没病人了。"
  萧云接过茶,没有喝,手指转了转杯身,半天没出声。
  沈听雪不催他,坐在对面,把今天的账本翻出来对了对,算了几笔,抬起眼,看见他还没喝茶,就说:"今天的是新茶,你上次带来的那包喝完了。"
  "好喝吗?"
  "还行。"
  沉默了一会儿,萧云把茶杯放下,开口了。
  "沈大夫。"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他的语气很慢,像是在心里排了很久的顺序,"说完你照实回我就行,不用顾忌。"
  沈听雪合上账本,把笔放好,正眼看他:
  "说吧。"
  萧云看着她,视线直,没有躲:
  "我最近每次来这里坐一坐,回去之后心里轻快一些。脑子里也常常会想到你,想你说过的话,想你的样子。"
  他停了一停,"我不确定这算什么,但是我想告诉你,免得藏着憋出病来。"
  说完,他就停下来了,没有再加什么,等她的反应。
  沈听雪坐在那里,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外头街上有人喊了一声"糖葫芦",声音穿过帘子进来,清脆,飘进一段空白的沉默里。
  好一会儿,沈听雪才开口:
  "你说的这种,"她的语气很平,但眼神认真,"是大夫和病人之间也会有的,我见过,病人病情好转,会对大夫有依赖,觉得来这里舒服。"
  "我知道这种。"
  萧云说,"但我说的不是这个。"
  "哦。"
  沈听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又是一段沉默。
  萧云没有催,把茶拿起来,喝了一口,等她。
  "我需要想想。"
  最后沈听雪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我不是一个会很快拿主意的人,有些事得想清楚了再说。"
  "好。"
  萧云点头,"我等你。"
  "你不怕等太久?"
  萧云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一点什么,温的,不急:"我等过更难熬的事,这个不算什么。"
  沈听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萧云喝完了那杯茶,站起来告辞。
  这次走的时候,沈听雪也走到了门口,没有只在帘子里站着,而是跟着他出来,站在了廊檐下,看着他走远。
  直到他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不见,她才转身进去。
  阿福捧着砚台从后头探出头,一脸跃跃欲试的神情,沈听雪瞥了他一眼:
  "一个字都不许说。"
  阿福把嘴闭上,但眼睛里的笑怎么收都收不住。
  丞相府这边,是一片太平日子。
  萧煜七个月了,能坐着了,但坐不稳,一不注意就往旁边歪,得有人在旁边扶着。
  萧念比他沉稳一点,靠在软垫上,睁着眼睛研究屋子里的一切,很有条理的样子。
  萧乾给自己定了个新规矩:每天上午处理朝政,下午留给丞相府。
  最开始谢杳杳说"这不像话,哪有皇帝天天泡在丞相府里"。
  萧乾说"朕高兴",就是这两个字,任谁也没办法。
  后来谢杳杳也就不说了。
  习惯了就算了。
  这天下午,两个孩子都睡了,难得清净。
  谢杳杳坐在窗边绣东西,一双小鞋,萧念的,绣了一半,还差一朵花没收边。
  萧乾坐在旁边,腿上搭了一本书,但明显没在看,时不时就瞄她一眼。
  谢杳杳头也不抬:
  "盯着我看什么?"
  "你绣的哪只鞋?"
  "萧念的。"
  谢杳杳穿好线,"怎么了?"
  萧乾沉默了片刻,开口:"萧煜那只呢?"
  谢杳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绣绷递给他:"那你绣。"
  "……"
  "不会?"
  谢杳杳接回来,平静地说,"那就闭嘴。"
  萧乾没有闭嘴,但换了个方向:
  "我陪你绣。"
  "不需要你陪。"
  "那我陪着看。"
  谢杳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绣那朵花的收边。
  萧乾也没有继续纠缠,把书翻了一页,这回是真的在看了,偶尔翻一页,偶尔出声念两个字,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鸟叫声和偶尔翻书页的细响。
  就这么坐了大半个时辰,谢杳杳把那双鞋绣完了,拿起来比了比,两只鞋对齐,大小差不多,收边也整齐。
  "好了。"
  她把鞋搁在旁边,揉了揉眼睛。
  萧乾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好看。"
  "废话。"
  谢杳杳拿起萧念那只,翻过来检查针脚,"哪里不好看的。"
  萧乾把书合上,看着她,忽然开口:
  "杳杳,等他们大一点了,你想去哪里?"
  谢杳杳愣了一下,抬起眼,"什么意思?"
  "就是想带你出去走走。"
  他说,语气很认真,"京城里待够了,可以去别处,你想看海,还是想看山,都行。"
  谢杳杳把小鞋放下,想了一会儿,说:
  "海。"
  "嗯。"
  "我小时候听说书先生讲过海边的事,说那边的浪很大,浪打在礁石上,声音老远都能听见。"她说着,声音里带了一点细微的向往,"我一直想去看看。"
  萧乾点头,语气很平:
  "等孩子再大一些,朕带你去。"
  谢杳杳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样子不像是应付,是那种说出来就算数的口吻,像定了个约定,等着兑现。
  她没有再说什么,把那双小鞋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的院子里,梧桐树叶在下午的风里轻轻动着,阳光落了一地碎影。
  "那就说好了。"
  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不能反悔。"
  "不反悔。"
  谢杳杳没有回头,但手指悄悄扣住了窗棱,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很浅,但是真的弯了。
  傍晚谢寻安来串门,在院子里撞见萧乾,问他今天和杳杳做什么了。
  萧乾说:
  "陪她绣鞋,约好了带她去看海。"
  谢寻安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
  "你这日子,比我过得还滋润。"
  萧乾弯了弯嘴角,什么都没说,端着茶进屋去了,脚步很轻,推开门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吵醒里头睡着的孩子。
  谢寻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轻轻合上的门,扇了扇扇子,也笑了。
  都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