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杳杳最近有点睡不好。
不是失眠,就是睡得轻,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醒过来。夏太医说这是常见的事,生了孩子的头几个月,母亲的身体会本能地警醒,听着孩子的动静,是好事,调养几个月就能好。
萧乾听了这话,比谢杳杳本人还上心。
第二天开始,他每天晚上睡前都把萧煜萧念的摇篮挪得离床远一些,请沈嬷嬷夜里多守着,说"有动静别让他们哭,抱出去哄"。
谢杳杳说"不用这样",他说"你身体要紧",四个字,不容商量。
谢杳杳懒得和他辩,侧过身去睡了。
但还是会醒。
有一次三更天,谢杳杳睁开眼,屋子里静悄悄的,旁边空了,萧乾不在。
她坐起来,愣了一下,披上外衫走到廊下,就看见院子里的那棵老梧桐树下,有一盏小灯,萧乾坐在那里,腿上搭着一本折子,但眼睛望着夜空。
她走过去,他听见动静,回过头。
"没睡着?"
"嗯。"
谢杳杳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你呢?"
"批完折子出来透透气。"他说。
她知道他是听见她翻身才出来的,没有戳穿,只说:"出来不穿厚一点,夜里凉。"
萧乾没答话,但过了一会儿,
把搭在自己腿上的那件外氅撩起来,盖在了她腿上。
谢杳杳扯了扯嘴角,没有拒绝。
梧桐树叶在夜风里微微摇,那盏小灯的光晕照出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就这么坐了好一会儿,谢杳杳靠近了一点,头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声音比夜风还轻:
"睡不着的时候,你就出来坐着?"
"批折子。"
"骗人。"
萧乾没有分辩,沉默片刻,才开口:
"以前睡不着,就出来坐着,想事情。现在也这样,只是想的事情不一样了。"
谢杳杳没有问他想什么,他也没有说,但那句话落在夜风里,她觉得自己听懂了。
"那想完了,就进去睡。"
她说,站起来,把那件外氅叠好搭回他手上,"别在外面坐太久,地上潮。"
转身走了两步,听见他从后面跟上来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嘴角弯了弯。
第二天早上,谢杳杳起来晚了。
阳光已经照到廊下了,萧煜在摇篮里醒着,正捏着自己的脚趾头研究,专注得很。
谢杳杳俯身逗了他一下,萧煜抬起眼看她,含糊地叫了一声,两手扑上来,结结实实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力气不小。"
谢杳杳任他抓着,另一手轻轻刮了刮他的小脸,"又长了点肉。"
春桃在旁边笑:"小皇子最近胃口好,沈嬷嬷说这是要拔个子了。"
萧念在另一张摇篮里,睡得正香,小嘴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谢杳杳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心里又软又满,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春杏端了早膳进来,是一碗小米粥,配了几样小菜,还有一碟子切得整整齐齐的果子。
谢杳杳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愣了一下。
粥不是厨房的手艺。
厨房的小米粥熬得绵密,撒两粒枸杞,火候讲究。这碗不一样,稠了一点,但是有一股细微的甜,像是加了半勺蜂蜜。
"这个谁熬的?"谢杳杳问。
春杏低着头,笑意没藏住:"是皇上说,夜里您没睡好,让小厨房的人去歇着,他亲自来的。"
谢杳杳拿着勺子,沉默了一下。
"他以前熬过粥?"
"小的不知道,反正熬了有一个多时辰。"
春杏忍笑,"李公公说皇上问厨娘要了五次配方,小米是第一锅,熬糊了;第二锅水少了……这碗是第三锅。"
谢杳杳没说话,低头把这碗粥喝完了。
底下沉着几粒红枣,软烂的那种,甜得刚好。
她把碗放下,春桃悄悄收走,什么都没说。
萧乾半个时辰后才进来,一进门就打量她的神色。
"好不好睡?"
"还行。"
谢杳杳没抬头,在给萧念换衣裳,"粥是你熬的?"
萧乾停了一下,走过来,在旁边坐下,帮她把萧念的小手臂穿进袖子里:"嗯。"
"加了蜂蜜。"
"夏太医说,产后养气血,蜂蜜润。"
谢杳杳把萧念的领口整好,低着头,说:"下次别糟蹋粮食,厨房的人熬得比你好。"
"下次会好一点。"
他说,语气平静,但意思很清楚——他打算继续熬。
谢杳杳捏住萧念白嫩嫩的脚,没有再说什么。
但那碗粥的味道,她整个上午都没有忘。
下午,萧云来了。
这已经是他最近连着第四天来丞相府了,谢寻安把他迎进去,倒了茶,两人在院子里坐着。
萧云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我最近脑子里有个人的影子,有点赶不走。"
谢寻安没接茬,只用扇柄敲了一下桌沿,表示在听。
"每次去仁和堂坐坐,回来就轻松一些。"
萧云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不相干的事,"后来我想,这是不是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他顿了顿,"喜欢?"
谢寻安手里的扇子差点没拿住,抬眼看他。
萧云神情很认真,甚至有点茫然,像是第一次遇见了一道不在经验里的题。
谢寻安慢慢把扇子放下,"你这么多年了,没有人让你觉得轻松?"
"林晚。"
他说,没有犹豫,"但那种轻松是不一样的,是心里放松,不是脑子里的那种。"
谢寻安听懂了,林晚给他的是安慰和依靠,沈听雪给他的是……另一种东西,更活跃,更烫,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谢寻安把茶推过去,"你要不要去仁和堂把这件事说给她听?"
萧云拿起茶杯,转了转,半天才说:
"她会怎么想?"
"不知道。但你不说,就永远是个悬着的事。"
谢寻安托着腮,语气轻巧,"喜欢就说,不行再想别的办法,总好过憋着。"
萧云沉默了很久,把茶杯放下。
"我再想想。"
谢寻安收回扇子,不再逼他,只说:"想好了告诉我。"
萧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谢寻安的肩:
"你娶了龙一,人倒是长进了不少。"
谢寻安矜持地把扇子一扬:"那当然。"
傍晚,谢杳杳抱着萧念在廊下坐着,萧煜在榻上睡着了,这一段难得清静。
萧乾从外头处理完政务回来,换了常服,在她旁边坐下,接过萧念抱在怀里。
萧念睁开眼睛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小脑袋往他胸口一歪,继续睡。
萧乾低头看了会儿,说:"她喜欢睡人怀里。"
"随你。"
谢杳杳说。
萧乾抬眼看她,"我喜欢睡人怀里?"
"你不是喜欢,"谢杳杳说,语气淡然,"你是不管什么地方只要我在,你就睡得着。"
这话说得很平,但萧乾把它接住了,没有反驳,也没有否认,只是轻声说:
"你知道这个?"
"猜的。"
谢杳杳偏过头,不看他,"自己人睡得安心,不稀奇。"
"自己人。"
萧乾把这三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缓缓弯了起来,弯得很慢,但很深。
谢杳杳没回头,但耳朵尖红了一小块。
廊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晚风把院子里的桂花香送过来,这个傍晚软得像一块糯米糕,踩上去,人都陷进去,出不来。
萧念在萧乾怀里睡得实,萧乾低头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睡得更稳一点。
"杳杳。"他忽然叫她。
"嗯?"
"没什么。"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谢杳杳扶额,"没用的人。"
"嗯,但是你的。"
这下连耳根都红了,谢杳杳把手挡在脸前,闷声说:"快滚进去吃饭,等一下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