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谢杳杳睡得格外踏实。
也许是因为身边多了个人,也许是因为夜里起风了,窗纸被吹得轻轻拍了两下,有人起来把窗户带上了,她没有完全醒,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迷糊地察觉到风声小了,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天光透进来的时候,她慢慢睁开眼。
屋里很安静,萧念还没有醒,在摇篮里睡着,小胸脯一起一伏。
谢杳杳侧过头,旁边的位置是空的,但褥子上还有温度,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她盯着那个印子看了一会儿,耳边隐约传来院子里的声音。
脚步声,压得很轻,是有人刻意放轻了的。
她披了衣裳走出去。
萧乾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折子,正背对着她站着。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
晨光把院子照得明亮,他穿着常服,发髻梳得整齐,神情比往日多了一点松动,看见她出来,目光轻轻落过来。
"醒了。"
谢杳杳应了一声,走过去,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来,抬头看他。
"什么时辰了?"
"辰时初刻。"
"起这么早。"
"习惯了。"
萧乾把折子收起来,在她旁边坐下,顿了顿,道,"你头发乱了。"
谢杳杳抬手摸了摸,发髻确实散了一半,碎发粘在脸颊旁边。
她不在意地把散下来的头发拢了拢,随手绕了一圈,萧乾伸出手,把她没别好的发尾接过去,替她重新压进去,动作不快,却也说不上生疏。
谢杳杳没动,由着他整理。
"你还会这个?"
"朕什么都会。"
谢杳杳没接话,只是低下头,看着廊下阶前的青砖,晨光把砖缝的影子照出来,细细的一道一道。
别了发之后,萧乾把手收回来,重新拿起折子。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晨风里轻轻响,远处传来春桃去厨房的脚步声,再远处,是谢夫人院子里早起做活的声音。
整个丞相府,慢慢地活了过来。
谢杳杳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萧乾。"
她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皇上",就是"萧乾"。
萧乾抬起眼,看着她。
谢杳杳看着院子,没有回头,语气平平淡淡的:
"往后你不必每天晚上睡地铺了。"
她说完,廊下静了一瞬。
萧乾把折子放下来,沉默了片刻。
"嗯。"
他应了这一个字,语气比他本人稳多了。
谢杳杳把视线从院子里收回来,站起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没忍住,轻声道了句:
"地上凉,硌骨头,你这把年纪了,也不知道心疼自己。"
说完她加快步子进屋了,帘子一掀,人便不见了。
萧乾坐在廊下,盯着那道落下的门帘,过了好半天,才低下头去,把唇角往下抿了抿,没能压住,干脆不压了。
李安从院子外头进来,走到一半,看见皇上这副表情,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萧乾已经换回了正常神情,拿起折子淡淡道:
"什么事?"
"早朝……"李安吞了吞口水,"早朝再有半个时辰就开始了,皇上还没换朝服。"
"知道了。"
萧乾站起来。
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往屋里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大步往外走。
另一边,萧云去了仁和堂。
这回他带了一包东西。
是一小袋茶叶,产自南边,叶片细嫩,装在青布小袋里,系了根细绳。
他站在仁和堂门口,捏着那包茶叶,想了想,迈进去了。
堂里这会儿没有病人,沈听雪坐在里间,正对着一盏灯抄医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见是他,也没多说什么,放下笔,道:
"坐。"
萧云把茶叶放在柜台上,推过去。
"南边带来的,茶味清,不算名贵,但不苦。"
沈听雪看了看那包茶叶,也没有推辞,拿起来闻了一下,点头道:
"正好,上次的茶快喝完了。"
小徒弟阿福从里头探出脑袋,见是熟客,麻利地端来两个茶杯,去把新的茶叶泡上。
萧云在椅子上坐下来,沈听雪重新拿起笔,半边身子对着他,继续抄医案。
"你今天来,有什么事?"
她头也没抬地问。
"没事。"
沈听雪的笔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没事就是散心来了。"
萧云:"……嗯。"
"行。"她应了一声,继续写,"安静坐着就好,不用说话。"
萧云确实就安静坐着,托着茶杯,看着她写字。
她写字的时候专注,眉头微微蹙着,笔画清晰有力,不像一般女子那种娟秀的字,而是端正中带着点劲道。
"你抄了多久的医案了?"萧云忍不住问。
"从我十三岁开始。"
沈听雪头也没抬,"每天至少三页,雷打不动。"
"为什么?"
"记性不够好,就只能靠勤。"
她说得坦然,"我娘那时候一眼扫过去就记住了,我没这个本事,只好多写几遍。"
萧云默了一下,问:
"你娘叫什么名字?"
沈听雪的手停在纸面上,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写:
"沈秋霜。"
萧云记住了这个名字,没有再问。
堂里静了好一阵,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和远处街上隐约传来的叫卖声。
阿福把新泡的茶端来,换掉了两人面前的空杯。
萧云端起茶喝了一口,是他带来的那包叶子泡的,清淡,有一点回甘。
沈听雪也端起来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
"你喜欢就好。"
沈听雪看了他一眼,神情平静,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重新低下头去写字。
萧云把这一点细微的变化收进眼底,没有声张。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喝完了一杯茶,沈听雪也抄完了那几页医案,放下笔,伸手揉了揉手腕。
"抄久了手酸?"萧云问。
"嗯,右手。"
她说得随意,萧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右手,没有说什么,把目光收回来,喝了口茶。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上次说,心结松了一点。"
沈听雪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松了多少?"
萧云想了想,认真道:
"比上次又多了一点。"
"嗯。"沈听雪颔首,"那就好。"
"你怎么问这个?"
"大夫习惯。"
她说,"看一个人,要看进来和出去的变化。进来什么样,出去什么样,药有没有用,该不该换方子。"
萧云抬起眼看她。
她说完便不再说了,重新整理起桌上的医案本子。
萧云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
"我走了。"
"嗯。"沈听雪起身送他到门口,在门帘边停住,没有继续往外走。
萧云踏出门槛,站在廊下,外头的阳光正好,把街上的青石板照得发亮。
他回过头,沈听雪站在帘子里,光线把她的脸照得清楚,眉眼平静,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来什么人,但又说不清楚是谁。
"下次来,不用带什么东西。"
沈听雪说,语气平淡,"人来了就行。"
萧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他很少笑,这一下笑得也淡,但确实是笑。
"好。"
他转身走了。
沈听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重新转身进去,放下帘子,走回柜台后面,把那包茶叶拿起来,找了个干净的地方放好。
阿福在旁边,偷偷拿袖子捂着嘴,不知道在笑什么。
"笑什么?"
"没,没什么。"
阿福缩了缩脑袋,老实低头干活去了。
沈听雪没有再追问,在椅子上坐下来,重新翻开医案本子,但笔拿起来好一会儿,都没有落下去。
堂里很安静,阳光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