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折子是在萧云出发前两天递上来的。
  上折的是御史台的一个姓钟的监察御史,钟鸣礼,在御史台做了十几年,以敢说话著称,先皇在时就没少弹劾人,换了萧乾,他也没改性子。
  折子写得四平八稳,引经据典,洋洋洒洒两千字,核心就一句话:
  皇后居于丞相府,久不归宫,有损天家威仪,于礼不合,请圣上三思,令皇后回宫奉职。
  萧乾在早朝上把折子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朝堂上一时安静。
  钟鸣礼站在御史台的位子上,腰背挺直,一副"臣说的都是正理,静候圣裁"的模样。
  旁边几个礼部的官员眼神往这边飘了飘,没有出声,但意思很明显。
  他们觉得这折子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萧乾把折子合上,放在案头,开口了:
  "钟御史这折子朕看了。"
  "臣在。"
  "你引了七本典籍,朕都翻过。"
  萧乾的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但你引的那几段,说的是前朝的旧例,不是本朝的制度。本朝皇后居于何处,朕说了算,不是典籍说了算。"
  钟鸣礼没有退,抬起头道:
  "圣上,皇后乃一国之母,宫中诸事……"
  "宫中诸事皇后自有安排。"
  萧乾打断他,语气依然不重,但截得干净,"宫里的事,一应照旧,没有乱。
  御史台若有闲心,北境的军备、各地的粮税,有的是折子可以写,朕等着看。"
  钟鸣礼的话被堵了回来,张了张嘴,没有再说。
  旁边礼部的几个人把眼神收了回去。
  萧乾把那本折子推到一边:
  "退朝。"
  消息是谢寻安带回来的。
  他从宫里出来,顺路进了丞相府前院见着了谢杳杳,两个人坐下来喝茶,他就把今天朝上的事说了个大概。
  "皇上把那折子压下去了,"谢寻安说,语气轻巧,"当场给钟御史堵了回去,没什么好担心的。"
  谢杳杳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下,问:
  "原话怎么说的?"
  谢寻安把萧乾那几句话复述了一遍,谢杳杳静静听完,没有说话,把茶杯放下,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
  "他压下去了,"她说,"但那折子说的事,不是没有道理。"
  "杳杳,"谢寻安皱了皱眉,"你别跟那些迂腐的"
  "不是迂腐不迂腐的问题。"
  谢杳杳抬起眼,语气平静,"我嫁了他,就是皇后,皇后的位置在宫里,这不是旁人说的,是本来就该有的事。我一直住在丞相府,他替我压着,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早晚还是要有人来说。"
  谢寻安沉默了一下,没有反驳。
  谢杳杳又说:
  "我不是要现在就走,孩子还小,我也没准备好。但这件事我得想清楚。"
  兄妹两个人坐着,外头院子里春桃的声音传来,在哄萧煜,萧煜不知道为什么哭了两声,很快又止住了。
  谢寻安把茶喝完,站起来:
  "你想清楚了,跟皇上说,他不会让你委屈的。"
  "我知道。"
  谢杳杳低下头,重新端起茶杯,"就是要想清楚。"
  萧乾傍晚回来,走进院子,一眼就看见谢杳杳坐在廊下,神情和往常不一样,不是不好,只是有点远,像是心思跑到别处去了。
  他在旁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
  谢杳杳先开口:
  "今天朝上的事,寻安跟我说了。"
  萧乾没有意外,点了点头:
  "嗯。"
  "那折子说的,"谢杳杳看着院子,"我回宫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萧乾沉默了一下,开口:
  "朕的想法,和从前一样,你在哪里住得舒心,就在哪里住。"
  他顿了顿,"丞相府住得好,朕不逼你动。"
  "但早晚都要回去。"
  谢杳杳说,不是在问他,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不能一直住在娘家。"
  "现在不着急。"
  "我知道。"
  她转过头看他,"你先别说'不着急',我想认真说一件事。"
  萧乾把目光落在她脸上,静静地等她。
  谢杳杳深吸了一口气:
  "宫里那些人,妃嫔,侍女,还有朝上的那些眼睛,我知道你压得住,但我不能永远躲在这里让你替我挡着。"
  她说话很慢,字字落得清楚,"我迟早是要回宫的,不是为了那些规矩,是因为我是你的皇后,那是我该站的地方。"
  萧乾没有说话,目光很专注地落在她身上。
  "但我有一个条件。"
  谢杳杳又说。
  "说。"
  "孩子跟我住。"
  她的语气不容商量,"我不管皇子公主该住哪个宫,他们得在我旁边,我看得见的地方。"
  "好。"
  萧乾没有半分迟疑,答得很快。
  谢杳杳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个。"
  "说。"
  "回宫可以,但宫里的那些规矩,请安、宴席、命妇朝觐这些,我不懂的,你得给我时间慢慢学。"
  她顿了顿,"我不是在宫里长大的,很多事我不会,我不想因为不懂规矩被人拿住了说事。"
  萧乾沉默片刻,嘴角缓缓动了一下:
  "朕给你找个最好的嬷嬷,宫里所有规矩,想学哪条学哪条,不想学的,朕替你挡着。"
  "那不行,"谢杳杳摇了摇头,"该学的我来,不用你挡着,不然那些人永远有话说。"
  萧乾看着她,这一刻她的侧脸被廊下的灯光照得清楚,眉眼里有一种很平静的认真,不是妥协,是她自己想清楚了之后做出的决定。
  他忽然想起来,刚认识她那时候,她是谢府的二小姐,被他强行带进宫,受了那么多委屈,最后还是不卑不亢地站着。
  这么多年了,她骨子里那股劲一点没变。
  "好。"
  他说,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点,"都听你的。"
  谢杳杳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院子:
  "不是现在,等孩子再大一些,我准备好了,我说。"
  "嗯。"
  "在那之前,"她说,语气忽然轻了,带了一点平日里的调子,"别让李安跟着我出门了,我自己去逛,不用人盯着。"
  萧乾愣了一下,随即道:
  "那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
  "李安可以不去,换个不那么显眼的。"
  他说,一副讲道理的样子,"你是皇后,身边总得有人。"
  谢杳杳瞪他一眼:
  "讲条件了?"
  "互相讲。"
  萧乾嘴角弯了一下,"这叫各退一步。"
  谢杳杳气了一下,最后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廊下灯火微亮,夜风把桂花的淡香送过来,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几乎碰着,谁都没有挪开。
  今晚说了很多,都是要紧的事,但说完了,反而觉得轻了。
  谢杳杳把手搭在栏杆上,低声道:
  "萧乾。"
  "嗯?"
  "我说要回宫,不是因为怕那些闲话,"她停了一下,声音很轻,"是因为我想好了,你的地方,我要站进去。"
  夜风吹过来,萧乾没有立刻说话。
  好一会儿,他把手覆上了她搭在栏杆上的那只手,没有说什么,只是握住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