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出发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他一直在宫里忙,和兵部对接北境的军情,把手头的事移交出去,又进了几次御书房,和萧乾把能想到的情形都推演了一遍。
  事情理清楚的最后那天下午,他才得了空,换了身便服,出了宫,往城南走。
  仁和堂这个时辰病人不多,阿福在门口晒草药,远远看见他,站起来打了个招呼,没有多说话,转身进去报给沈听雪了。
  萧云走进去,沈听雪从里间出来,看见他,点了点头:
  "坐。"
  "嗯。"
  阿福端了茶进来,识趣地退到后头去,把空间留给两个人。
  沈听雪坐下来,打量了他一眼:
  "气色还行,但眼底有点青,这几天没睡好?"
  "事情多。"
  萧云端起茶喝了一口,"忙完了。"
  "嗯。"
  沈听雪没有追问,低下头把桌上的一叠药方整理好,动作不急。
  沉默了一会儿,萧云开口:
  "我过两天要出京一趟。"
  沈听雪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
  "去哪里?"
  "北境。"
  他说,语气平静,"去看看那边的情形,要去一段时间。"
  沈听雪把手里的药方放下,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北境这两个字,在京城里最近不是没有流传,她在仁和堂,来来去去的人多,零碎听见过一些,北边不太平,朝廷在布兵。
  "多久?"她问。
  "快则两个月,慢则三个月。"
  萧云说,"具体看情形。"
  沈听雪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把那叠药方重新摞整齐,放到一边。
  "那就好好去。"
  她说,声音很平,听不出太多,"北边冷,比京城冷得多,早晚温差大,容易受寒,记得带厚衣裳,别仗着身子骨好就不当回事。"
  萧云看着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点温的东西在。
  "还有,"沈听雪继续说,语气依然是那副大夫嘱咐病人的调子,"北境水土和京城不一样,初去容易水土不服,肠胃会不舒服,我给你配两包药带着,腹泻或者头重脚轻的时候就用。"
  "不用那么麻烦。"
  "你懂医?"她抬眼,不是在问,是在堵他。
  萧云闭了嘴。
  沈听雪站起来,走到药柜那边,开始翻看抽屉,找配药用的东西,背对着他,动作很熟练。
  萧云就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一时没有说话。
  堂里安静,只有她翻动药材、抽拉柜屉的细碎声响,午后的阳光斜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在地砖上,很清晰。
  "沈大夫。"
  他忽然开口。
  "嗯?"她没有回头,手上还在忙。
  "上次我说的那件事,"萧云说,声音放得很低,"你想清楚了吗?"
  沈听雪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头,把抽屉推回去,又把另一个抽屉拉开,取出一把草药,放在小秤上,称了称,才转过身来,拿着那把草药走回桌边,坐下,开始包药。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没想清楚。"
  萧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是,"沈听雪把那包药扎紧,抬起眼,看着他,"你去北境,平平安安回来。"
  这句话很短,语气也很平,但萧云把它听进去了,听出了它和"一路顺风"之类的客套话之间,有一点细微的不同。
  他没有装作没听见,也没有放大,只是看着她,认真道:
  "好。"
  "回来了来喝茶。"
  沈听雪把另一包药包好,一并推过去,"这是水土不服用的,这包是受了寒用的,包皮上有字,别搞混了。"
  萧云把两包药拿过来,收进袖袋,站起身:
  "我走了。"
  "嗯,去吧。"
  他走到门口,在门帘前停住,回过头:
  "等我回来。"
  沈听雪正低头在药方本上写什么,闻言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知道了。"
  萧云转身出去了。
  阿福送他出门,一路送到街口,回来的时候,沈听雪还坐在原位,手里拿着笔,但那页药方一个字也没添上。
  阿福把嘴闭得严严实实,端着托盘,脚步轻得像只猫,转身去后头忙活了。
  第二天一早,萧云进宫,和萧乾最后碰了一面。
  御书房里,萧乾把一份密信递给他:
  "给谭洪的,见了他,先交这个,再说别的。"
  萧云收下,揣进怀里。
  "还有,"萧乾说,语气顿了一顿,"北境那边,合勒部聚兵是真,但动没动手,摸清楚了再报,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三个月。"
  萧乾看着他,"三个月没消息,朕去找你。"
  萧云弯了弯嘴角:
  "皇兄放心,臣不给你添麻烦。"
  他转身要走,萧乾叫住他:
  "萧云。"
  "嗯?"
  萧乾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放得比平时低一点:
  "仔细着。"
  就这两个字,没有别的。
  萧云背对着他,站了一下,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宫道上晨光铺开,他走得很稳,影子被阳光拉在身后,一步一步,往前。
  出发那天,谢寻安送到城门口。
  龙一也来了,站在谢寻安旁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几分认真。
  萧云翻身上马,低头看了一眼城门外等候的亲卫队伍——五百人,甲胄整齐,旌旗收着,没有张扬,但气势稳。
  "走了。"
  他对谢寻安说。
  谢寻安扬了扬手:
  "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嗯。"
  他策马朝城门走去,经过龙一身旁的时候,龙一忽然开口:
  "萧王爷。"
  萧云勒了缰绳,低头看她。
  "北边冷,要是受了寒,别硬扛。"
  龙一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会看病的大夫不多,别折腾自己。"
  萧云看着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忽然想笑,这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他没再多说,策马过了城门。
  马蹄踏上官道,他没有回头,但走出去大概百步的距离,还是忍不住侧了一下身。
  城门口谢寻安还站着,龙一靠在他旁边,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起来,叠在一起。
  城门在身后越来越远,官道两旁的田野渐渐开阔,远处的山影连成一片青灰色的线,像是在告诉他,路还长。
  丞相府那边,谢杳杳知道萧云出发的消息,是在吃早饭的时候。
  谢寻安回来的时候还有点冷,进门先灌了一碗热粥,才把经过说了说。谢杳杳听完,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回来?"
  "快则两个月,慢则三个月。"
  谢寻安擦了擦嘴,"皇上说了,三月无信就亲自去找。"
  "那就好。"
  谢杳杳点了点头,低头给萧念喂了一口鸡蛋羹,"萧云那个人,看着粗枝大叶,其实挺仔细的,应该没事。"
  谢寻安嗯了一声,忽然说起一件小事:
  "龙一今天也去送了。"
  "嗯?"
  "她跟萧云说'北边冷别硬扛,会看病的大夫不多'。"
  谢寻安端着碗,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你听这话,和沈大夫说的像不像?"
  谢杳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那媳妇也不傻。"
  "她一直不傻。"
  谢寻安得意地把碗放下,"只是以前没人让她操心这些。"
  龙一刚好走进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看了谢寻安一眼,没有说话,走到谢杳杳旁边,蹲下来看萧念。
  萧念看见她,伸出小手抓住了她一根手指,龙一微微一愣,随即轻轻握住,没有撒手。
  "她喜欢你。"
  谢杳杳笑。
  "嗯。"龙一低下头,语气里有一点点不自在,但手指没有松开。
  谢寻安靠在门框上看这一幕,什么都没说,但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