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折子的事，谢杳杳想了两天。
不是发愁，只是想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一遍，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
第一天，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萧煜趴在毯子上练抬头，萧念在旁边拍着小手，心里转了一圈，觉得：那个御史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皇后住在宫外，礼法上确实说不过去。
第二天，她抱着萧念喂奶，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晃，春桃端着蜜枣汤进来，说"皇上今儿早朝回来就直接过来了，现在在外院和谢大人说话"，谢杳杳低头看着怀里吃得满足的小女儿，心里又转了一圈，想到了另一件事：
萧乾从来没提过让她挪地方。
不是没机会提，是没提。
第二天傍晚，萧乾过来的时候，谢杳杳正在廊下坐着，手里捧着一盏茶，也没叫他，就那么看着他从门口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坐下之后也没说话，伸手从她手里把茶拿过去喝了一口，然后还给她。
谢杳杳：……
"你自己的茶呢？"
"让李安端进来了，"萧乾说，"还没到。"
谢杳杳拿回那盏茶，低头看了看，最后还是喝了，道：
"我想了两天。"
"嗯。"
萧乾没有催，就等她说。
"那折子的事，"谢杳杳把茶盏搁在膝盖上，侧过头看他，"你怎么想？"
萧乾想了想，说：
"朕想让你住哪里舒服就住哪里。"
"我是说那些大臣。"
"大臣的事是朕的事，"他语气平，不像是在说漂亮话，而是陈述一个事实，"你不用操心这个。"
谢杳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
"你就不怕他们天天上折子？"
"怕什么，"萧乾淡淡道，"他们有嘴，朕也有嘴，谁的嘴更管用，一清二楚。"
谢杳杳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忍住了笑，把脸别过去，说：
"你这人说话真讨厌。"
"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可以讲得好听一点。"
萧乾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意思是说，朕在，没人能让你委屈。"
谢杳杳：……
好吧，这句话倒是好听了一点。
她拿着茶盏在手里转了转，安静了一会儿，说：
"我想好了，不急着回去。"
萧乾没有说"朕早知道你会这么说"，也没有说"随你"，他只是转过头看着她，点了点头，说：
"好。"
就这一个字。
谢杳杳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没让他看见。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丞相府的日子还是照旧，只是谢杳杳心里的那块东西放下了，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大道理，就是自己理顺了：
这里是她的家，是孩子们长大的地方，是娘每天早上熬汤的地方，是哥哥和龙一在后院逗弄花草的地方。
那些大臣管不到这里来，萧乾也从来不打算让他们管。
她待在这里，是她自己的选择，不是躲着，也不是拖着，就是——这里好，所以住这里。
够了。
这天午后，萧乾难得提早把折子批完了，从书房出来，转进谢杳杳的院子，正好看见她坐在廊下，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眼睛没看书，正盯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发呆。
他在廊柱旁边站了一会儿，她没发现他。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谢杳杳被吓了一跳，书差点掉地上，回头瞪他：
"你怎么猫一样的？"
"院子里没有动静，"萧乾把那本书捡起来，翻了翻封面，是一本游记，"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想一件事。"
"什么事？"
谢杳杳把书拿回来，低头翻了翻，说：
"上回你说等孩子大了，带我去看海。"
萧乾顿了一下，说："嗯，说过。"
"算不算数？"
"算。"
谢杳杳把书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幅海图，那片海画得简单，只有几条线，但看起来很辽阔，她用手指沿着那条线描了一下，说：
"我小时候就想去，后来进了宫，觉得这辈子大概是没机会了。"
萧乾听她说这话，没有插嘴，就静静看着她手指描那条线。
"后来出来了，又有了孩子，"她说，语气很平，"一直没去成。"
"会去的，"萧乾说，"朕答应你的事，没有不算数的。"
谢杳杳抬头看他：
"那要是你食言了呢？"
"不会。"
"万一呢？"
萧乾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那你打朕。"
谢杳杳被他这句话怔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把书往他怀里一丢，说：
"行，我记住了。"
萧乾接住那本书，低头看着封皮，嘴角微微弯着，没有说话，但手里把那本书拿得很稳。
谢寻安从后院过来，走到院门口，本想进去，但往里一看，脚步顿住了。
廊下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拿着书，一个靠着廊柱，桂花树的阴影落在脚边，风把树叶吹得轻轻晃。
说话的声音很小，隐约听得出来是在聊什么地方，偶尔有笑声，谢杳杳的声音，很轻。
谢寻安看了一会儿，把手里拎着的那包糕点在手里掂了掂，转身走了，绕去了后院，把那包糕点搁在廊下，自己找地方坐着去了。
等会儿再说，不急。
傍晚的时候，谢夫人从小厨房出来，端着一盅汤，路过院门口，看见廊下两个人还在，桂花树的阴影落得更长了，夕阳把光打在廊柱上，橘红橘红的一片。
谢夫人站在门口，没进去打扰，只是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厨房，把那盅汤放在灶上温着，等再晚一点送过来。
等会儿再说，不急。
这副画面，瞧着挺好的。
书房那边，萧乾当天晚上批折子，翻到了礼部那封关于皇后起居之礼制的复奏，提笔，在上面划了一道，批了两个字：
"留中。"
意思是，这件事搁着，不议了。
礼部侍郎第二天看见这个批注，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那本折子重新压到了案底，再也没有提起来。
皇上的意思很清楚。
不回宫，是皇后自己的意思，皇上支持。
谁要再多嘴，掂量好了再说。
朝堂上那点风声，就这么悄悄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