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要学走路了。
  这件事是春桃来报的,那天早上她进来换热水,顺口说了一句:"小皇子今儿扶着摇篮边站起来了,站了好一会儿,还往前迈了一步。"
  谢杳杳当时正梳头,听见这话,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是吗?"
  "是呢,沈嬷嬷说快了,估摸着这几天就能迈开步子了。"
  谢杳杳把梳子放下,起身往里间走,萧煜正扶着摇篮边,腿蹬得有力,小脸绷着,一副很认真的模样。
  萧念坐在旁边的软垫上,仰着头看兄长,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是在加油还是在看热闹。
  谢杳杳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他前面,说:"来,走过来。"
  萧煜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手指,又抬头看她,犹豫了片刻,松开摇篮边,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扑通一声坐倒了。
  谢杳杳没来得及接住,萧煜坐在地上,楞了一下,没哭,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扭头去看萧念。
  萧念对着他啊了一声。
  兄妹俩对视了片刻,萧煜重新爬起来,又扶住了摇篮。
  谢杳杳忍住笑,伸手把他的衣角捋了捋。
  萧乾是从李安那里知道这件事的。
  李安进书房回话,顺带提了一句"小皇子今日扶着摇篮站了好一会儿,沈嬷嬷说快学会走了",话才说完,萧乾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笔。
  "走了多久了?"
  李安愣了一下:"什么?"
  "沈嬷嬷说快了,是今天才站起来,还是已经站了几天了?"
  "这……奴才不清楚,回头问问?"
  "不用问了,"萧乾站起来,把那本折子往旁边一推,"朕过去看看。"
  李安:……
  皇上,您手边还有六本折子没批。
  但这句话李安没敢说,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萧乾到院子里的时候,谢杳杳正坐在廊下,萧煜在她面前的地毯上扶着一个矮墩子练站,萧念在旁边被抱着看热闹。
  萧乾走过来,在谢杳杳旁边蹲下,看着萧煜,问:
  "怎么不扶着他?"
  "扶着他他不自己走,"谢杳杳说,"要摔几次才能学会,护着他摔不着,他永远迈不开步。"
  萧乾听了这话,皱了皱眉,看着萧煜摇摇晃晃地往前迈步,整个人都绷着,眼睛一眨不眨。
  萧煜迈了两步,脚底没踩稳,又坐倒了。
  萧乾下意识往前伸了一下手,没来得及,孩子已经坐在地上了。
  萧煜坐在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膝盖,没哭,咧开嘴,露出两颗小牙,冲着萧乾笑了一下。
  萧乾:……
  "他笑什么?"
  "高兴呗,"谢杳杳说,"摔了站起来又走了几步,比上回多,当然高兴。"
  萧乾看着他,沉默了一下,把原本要说的"让沈嬷嬷护着点"咽了回去,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离那块地毯更近了一点。
  谢杳杳斜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把手里那盏茶递给他。
  萧乾接过去,也没喝,就拿在手里,眼睛盯着萧煜。
  萧煜又站起来了,这次站得稳了一些,迈开步子,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走了三步,第四步没稳住,扑向前。
  萧乾手里的茶盏往地上一放,两步跨过去,把人捞住了。
  萧煜被捞住,没摔到,仰头看他,又咧嘴笑了。
  旁边谢杳杳看着这父子俩,忍了很久的笑意终于没忍住,侧过头去,把脸藏进了袖口里。
  下午的时候,北境的信到了。
  送信的是萧云的亲兵,一路快马,进了丞相府,把信直接呈给了萧乾。
  萧乾展开看,谢杳杳在旁边,他没有避着她,展开来,两个人一起看。
  信写得简练,是萧云的风格。
  合勒部这次聚兵,打探下来是部族内部换了头人,新头人是个年轻的,手里有兵,想借着边境摩擦立威,并非真的要开战。目前已退兵两千,还有六千驻在距边境三十里的地方,名义上是"秋猎"。
  萧云在信里说:此人可以谈,但要给他一个台阶,建议以贸易互市为名,邀他使节入京,谈完了让他带点好处回去,这场兵不用打,费不了多少银子,边境也能安生两三年。
  萧乾把信看完,重新叠好,放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谢杳杳看了他一眼,说:
  "萧云说得对,打仗伤钱又伤人,能谈就谈。"
  萧乾侧过头看她,说:"你也觉得?"
  "我又不懂打仗,"谢杳杳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打得赢也是打,伤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那都是真的,能不打,不打。"
  萧乾看着她,点了点头,说:
  "嗯,朕也是这个意思。"
  他拿起笔,在萧云那封信后面回了几行字,意思是:按你说的来,使节入京之事你来安排,银子朕给,规格不必太高,但要让他觉得被重视。
  写完,把信折好,交给亲兵,让他快马带回去。
  亲兵领命退出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杳杳把手搭在椅背上,说:
  "萧云在那边还好吧?"
  "信里没说不好,应该还行。"
  "他那个人,就算不好也不会说。"
  谢杳杳说,"就希望他别硬撑。"
  萧乾听了这话,想了一下,提笔又加了一行:让萧云顺道看看沿途民情,不必急着回来,把事情理顺了再说。
  意思是:不用赶,慢慢来。
  谢杳杳看见他加的这行字,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傍晚,谢寻安和龙一从外头回来。
  两人走进院门,谢寻安手里拎着一包东西,龙一走在他旁边,手里什么都没有,但袖口上有一道细细的草屑,是在外头蹲过草地留下的。
  谢杳杳看见他们,问:
  "去哪儿了?"
  "城外,"谢寻安把手里的包递给她,"给你带了杏子,刚摘的,今年第一批。"
  谢杳杳接过来,打开看,是满满一包青里透红的杏子,还带着露水的那种鲜。
  "城外谁家的?"
  "城东周家庄,龙一说那里有棵老杏树。"
  谢寻安说,然后侧过头看龙一,"她小时候好像去过那里。"
  龙一站在旁边,没说话,眼神落在那包杏子上,轻轻点了一下头。
  谢杳杳看着她,没多问,把杏子拿了两颗,递给她:
  "吃。"
  龙一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放了一颗进嘴里,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谢寻安看着她这个神情,嘴角悄悄弯了弯,把脸别过去,装作没看见。
  廊下的灯点起来了,橘黄的光把院子照得暖烘烘的,萧煜在里间被沈嬷嬷哄着睡,萧念早就睡着了,一大家子坐在廊下吃杏子,说着今天各自的事。
  谢杳杳咬了一口杏子,酸得皱眉,但没放下,又咬了一口。
  这种杏子她小时候吃过,酸得很,但越吃越想吃,停不下来。
  今天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