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走出第一步,是在一个普通的午后。
  那天谢杳杳在廊下坐着,萧煜在院子里的地毯上折腾,旁边沈嬷嬷守着,谢杳杳没怎么盯,低头在看娘亲带过来的食单。
  娘亲想给孩子们加辅食,列了一张单子让她页看看。
  就在她低头看食单的工夫,沈嬷嬷忽然轻声惊呼了一声:
  "皇后娘娘!"
  谢杳杳抬头。
  萧煜站在地毯中间,两只手悬在空中,谁也没扶,正一步一步往她这边走。
  腿还抖,走得东倒西歪,脚底踩得不稳,每一步都像要摔的样子。
  但就是没摔,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一直走到廊下,撞进了谢杳杳伸出来的手臂里。
  谢杳杳接住他,愣了一下,随即把他抱起来,捏了捏他的脸,说:
  "走过来了?"
  萧煜仰头看她,咧嘴笑,露出那两颗小牙,手里还攥着什么,谢杳杳低头一看。
  是她刚才放在地毯边上的那颗杏子。
  这小子走过来,是为了来抢她的杏子。
  谢杳杳哭笑不得,把那颗杏子拿回来,说:"这个酸,你不能吃。"
  萧煜咿了一声,伸手又去抓。
  "不行。"
  萧煜抓了个空,低头认真地盯着她手里的杏子,然后换了个策略,把脸往她脖子里拱了一下。
  谢杳杳:……
  这个小东西,学会撒娇了。
  这件事当天晚上传出去,丞相府里就热闹了起来。
  谢夫人听说,第一件事是让小厨房蒸了一屉莲蓉糕,说是"庆贺",虽然萧煜还不能吃,但大人们可以吃。
  谢明远从书房出来,在萧煜面前蹲了好一会儿,绷着脸,神情里却有压不住的喜色,末了摸了摸孙子的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背影里透着一股子"克制的祖父情绪"。
  谢寻安最直接,进门就冲萧煜竖了个大拇指:
  "我外甥厉害。"
  萧煜看了他一眼,把手里攥着的一块布丢给了他。
  谢寻安接住,低头一看,是个小帕子,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萧煜已经转头去找萧念了。
  谢寻安站在原地,把那块帕子叠了叠,收进了袖里。
  龙一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抿了抿嘴,没说话。
  萧乾是最晚知道的。
  那天他在宫里,朝会之后还有户部和兵部的人候着,议的是合勒部使节入京的接待规格
  萧云那边已经回了信,使节最快半个月后出发,礼部、鸿胪寺都要提前打点。
  这些事拖了一个下午,等他从宫里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了。
  到丞相府的时候,院子里的灯已经都点上了,谢杳杳坐在廊下,膝盖上放着萧念,萧煜在她脚边的地毯上爬,见到萧乾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爬。
  萧乾在谢杳杳旁边坐下,看了看萧煜,问:
  "今天走了?"
  "嗯,"谢杳杳低头整了整萧念的衣角,"走了七八步。"
  "几时走的?"
  "午后,"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没在。"
  萧乾沉默了一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他听出来了。
  没有抱怨,就是陈述,但这四个字落在心里,有点说不清楚的感觉。
  他低头看了一眼萧煜,萧煜正好也抬头看他,对视了一下,萧煜咿了一声,重新爬去了。
  萧乾把手搭在膝上,说:
  "今天的事多,使节的事。"
  "我知道,"谢杳杳打断他,语气很平,"我不是怪你,就是说一下。"
  萧乾看着她,片刻后,说:
  "下次叫人来宫里知会朕一声。"
  谢杳杳偏头看他:
  "你批折子呢,要人打断你?"
  "这种事值得打断。"萧乾说,语气不容商量。
  谢杳杳想了想,没有再说"不用",只是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萧乾把目光重新放到院子里,那里萧煜已经重新站起来了,扶着廊柱,迈出了一步,又一步,走到了他脚边,用两只小手拍了拍他的靴子。
  萧乾低下头,和他对视了一下。
  萧煜咧嘴,笑得很灿。
  萧乾伸手,把他捞了起来,抱在手臂里,没有说话,但手臂收得很紧。
  谢杳杳坐在旁边看着这父子俩,怀里的萧念伸出一只手,抓住了谢杳杳的衣襟,不依不饶地晃。
  "行了行了,"谢杳杳低头,把她抱高了一点,"也看见你了。"
  萧念这才满意,咿呀了一声。
  廊下四个人,灯光把影子打在地上,叠在一处,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夜风和虫鸣。
  合勒部使节入京的事,在接下来几天里彻底定了下来。
  礼部拟了接待的规格,鸿胪寺备了驿馆,户部那边划了一笔银子,萧乾过目之后,都批了,唯独把礼部最初拟的规格往上提了一档,朱批写了四个字:"宾至如归。"
  礼部尚书看见这四个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皇上的意思,是要让人家觉得有面子,有面子了,谈起来才有余地。
  这种事,朝中能看懂的人不多,但看懂了的都服气。
  萧乾把这些事处理完,天色已经不早了,他搁下笔,起身,朝丞相府方向走去。
  李安跟在后头,低声提醒:
  "皇上,明日辰时还有早朝……"
  "知道,"萧乾说,脚步没停,"所以今晚早一点回来。"
  李安:……
  这就是"早一点"的意思。
  那天夜里,谢杳杳睡着之后,萧乾在旁边躺了一会儿,没睡着,把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
  她睡着的样子比白天少了几分锐气,眉眼舒展,睫毛在灯影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稳。
  萧乾侧过身,把她鬓边一缕散发轻轻拨开,没有出声。
  今天错过了萧煜走路。
  往后这样的事,他不想再错过。
  朝里的事再多,也是一件一件往前推的,总有推完的时候。
  但孩子走路只有一次。
  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