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勒部使节的车队进了雁门关，这个消息是谢明远在书房听到的。
兵部的人来报，说使节一行约四十人，随行有向导和译官，照行程推算，十日后到京。
谢明远把这个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随即让人去请礼部的消息，再核一遍接待的流程。
皇上把规格提了一档，礼数上就不能有半点疏漏，鸿胪寺那边的驿馆、膳食的规制、觐见的时间，桩桩件件都要稳妥。
他到晌午，才起身去内院吃饭。
饭桌上，谢夫人看他神色，问了一句：
"又有事了？"
"北边来人，"谢明远坐下，端起碗，"十日后到。"
谢夫人嗯了一声，把一道鱼端到他面前，说：
"别光顾着外头，自己也吃好。"
谢明远低头吃了一口，没再说话。
旁边谢杳杳坐着，听见这话问："就是北边那个部族的人？"
"嗯，"谢明远看了她一眼，"你知道？"
"皇上提过，"谢杳杳说，"说是要谈互市，不打了。"
谢明远点了点头，说：
"能谈是最好，打仗费钱费人，何况边关才安稳了没几年。"
谢杳杳低头喝汤，没再说话，但心里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使节入京的消息在朝里传开，各处都忙活起来，萧乾这几天来丞相府的时间比往常晚，有两次谢杳杳已经哄完孩子准备歇下了，他才进门。
谢杳杳没有说什么，就是让春桃把饭温着。
萧乾来了，在桌边坐下，拿起碗，谢杳杳在对面坐着陪他，手里捧着一盏茶，也不催，就等他吃完。
有一回吃到一半，萧乾忽然说：
"使节的事，谈完了就好了。"
谢杳杳看了他一眼，问："几日能谈完？"
"快的话三五日，慢的话十日。"
他说，"要看对方的意思。"
"那就慢慢谈，"谢杳杳把茶盏搁下，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豆腐，"别赶着，谈出来是真的，赶出来的是糊弄人。"
萧乾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豆腐，拿起筷子，说：
"你懂这个？"
"不懂，"谢杳杳说，"就是觉得这道理哪儿都用得上。"
萧乾想了想，点了点头：
"说得对。"
谢杳杳端起茶，低下头，嘴角弯了一点，没让他看见。
萧云的第二封信，是在使节入京前三天到的。
这封信比上一封长，萧乾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搁在案上，片刻后，朝李安说：
"去告诉谢寻安，萧云快回来了，让他备着。"
李安应声去了。
谢寻安听说这个消息，当天下午就坐不住了，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最后去敲了龙一的门：
"我去一趟仁和堂，你要不要一起去？"
龙一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抬头看了他一眼：
"去仁和堂做什么？"
"通知沈听雪一声，"谢寻安说，理所当然，"萧云快回来了，她应该知道。"
龙一顿了一下，把书放下，站起来：
"走吧。"
仁和堂这个时辰还有人，阿福在外头记药账，见到两人进来，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往里间看了一眼，低声说：
"我去叫大夫。"
沈听雪从里间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毛笔，看见两人，神色如常：
"来了，坐。"
谢寻安也不废话，坐下就说：
"萧云快回来了，三五日后进京。"
沈听雪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就是一下，很快她把笔放到笔架上，重新抬起头，说：
"他人没事吧？"
"好着呢，"谢寻安说，"信里说一切顺利，使节的事他跑前跑后的，辛苦是辛苦，但没出事。"
沈听雪点了点头，说：
"那就好。"
她说完，转过去倒了两杯茶，推到两人面前，然后自己拿了一杯，手指绕着杯身转了一圈，没有说话。
龙一坐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
谢寻安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随口说：
"他在信里托我捎一句话，说让你放心，他好着。"
沈听雪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她低着头，谢寻安看不清她的表情，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知道了。"
谢寻安没再说什么，喝完茶，和龙一起身告辞。
两人走出仁和堂，走到街上，龙一忽然开口："她高兴的。"
谢寻安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来："我知道。"
龙一没再说话，两人并肩往回走，街上人来人往，傍晚的光把长街照得橘红一片。
使节入京前一天，萧乾回来得早，难得在谢杳杳这里坐到了掌灯时分。
谢杳杳把萧煜哄睡了，出来，见他还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什么，也不知道在看还是在想事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孩子睡了？"
"嗯。"
谢杳杳在他旁边坐下，往里屋方向看了一眼，"萧念睡得早，今天两个都早。"
萧乾把手里的书放下，靠在廊柱上，说：
"明天使节进京，后天觐见，朕估计要忙两三日，晚上来不了。"
谢杳杳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府里的事"
"我能看顾好。"
谢杳杳说，"你别惦记这边，惦记着容易分神。"
萧乾看着她，沉默了一下，说："朕就是习惯了，每天来一趟，不来总觉得。"
他没说完，顿住了。
谢杳杳侧过头看他，他难得地有点说不下去的样子，她等了一下，说：
"总觉得什么？"
萧乾沉默了片刻，才说："总觉得少了什么。"
这话说完，他自己也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随即不动声色地把目光转开，看向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
谢杳杳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来，把廊下的灯火吹得轻轻摇了一下，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院子里安安静静。
过了许久，谢杳杳开口，声音很轻："那就早点把事情谈完。"
萧乾转过头，看着她。
"谈完了，"她顿了一下，"早点回来。"
萧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慢慢弯了一下嘴角，说："嗯。"
就这一个字，但说的时候，语气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落在夜里，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