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坦在京城待了五天。
  前两天是正式的觐见和宴席,后三天萧乾让人带他在城里转了转。
  带路的是礼部选的一个通译,姓陈,四十多岁,在鸿胪寺干了二十年,胡语说得溜,京城的大街小巷比谁都熟。
  阿勒坦第一天去了东市。
  东市那天人很多,卖绸缎的、卖瓷器的、卖茶叶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阿勒坦站在一个卖蜀锦的摊子前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那匹锦缎,回头对陈通译说了一句话。
  陈通译翻译给摊主听:"他说,你们这布比我们部族里最好的还软。"
  摊主笑了笑:"客官好眼力,这可是从蜀中运来的。"
  阿勒坦又去了一家茶楼,喝了一壶碧螺春,喝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对陈通译说:"我们那儿也有茶,但不是这个味道。"
  陈通译问:"好喝吗?"
  阿勒坦点了一下头,又倒了一杯。
  第二天去了南城。
  南城更热闹,有个地方叫瓦舍,说书的、唱曲的、演杂技的,什么都有。阿勒坦站在台下看了一会儿变戏法的,看得目不转睛,结束后还扔了铜板,扔得挺大方。
  陈通译在旁边记着,这些事回头都得写进禀报里——使节在城中看了什么、买了什么、说了什么,礼部都要知道。
  第三天,阿勒坦提了一个要求。
  "能去看看你们的学堂吗?"
  陈通译愣了一下,禀上去,萧乾同意了。
  阿勒坦去了城东的一间义学,是谢明远任丞相之后推动兴办的,专门收穷人家的孩子,教书识字,不收束脩。
  他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里面大约二三十个孩子,大小不一,有的在摇头晃脑地念书,有的在拿树枝在沙盘上练字,先生是个年轻的后生,声音不大,但很耐心。
  阿勒坦看了很久,走了之后,一路上都没说话。
  晚上回到驿站,陈通译问他:"大人觉得今日如何?"
  阿勒坦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陈通译没有翻译,但自己记下了的话。
  "你们的王,不只是有刀。"
  陈通译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写进了禀报,呈到御书房的时候,萧乾看完,嘴角动了一下,把禀报折起来,搁在了一边。
  使节离开那天,萧乾亲自送到城门外。
  阿勒坦骑在马上,回头看了萧乾一眼,抱拳行了一个合勒部的礼,说了句"后会有期",便打马往北去了。
  萧乾站在城门口目送,直到马队的影子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转身。
  李安在旁边撑着伞,小声说:"陛下,该回去了。"
  萧乾嗯了一声,上了马车,但没说去哪儿。
  李安试探着问:"回宫?还是?"
  "丞相府。"
  李安嘴角差点没绷住,应了一声,吩咐车夫掉头。
  使节走了之后,朝堂上的风也跟着散了。
  互市的章程在使节离开前就拟好了,双方各执一份,税不减,但关卡手续简化,合勒部商队入城采买放宽,盛朝的商队北上同样简化。
  兵部尚书本来还想嘀咕几句,看了萧云呈上来的那封详细到每一个部落兵力部署的折子之后,闭嘴了。
  户部尚书算了算账,发现互市放宽之后带来的商税增长,远比减两成税的损失大,也没什么意见了。
  谢明远散朝回来,跟谢夫人提了一句:"使节走了,事情办得挺利索。"
  谢夫人正在给萧念做新衣裳,闻言抬头:"利索就好,别再来什么麻烦事了。"
  "估计消停一阵子。"
  谢明远坐下来喝了口茶,"萧云这次立了大功,皇上赏了不少东西。"
  "赏了什么?"
  "金银玉器之类的,还有一块御赐的匾,写着'功在社稷',让他挂云王府的正门。"
  谢夫人想了想,说:"那孩子,是该挂。"
  谢明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萧云最近来得勤了。
  不只是来看侄子侄女,也不只是来找谢寻安喝茶,他隔三差五就去一趟仁和堂,有时候带包茶叶,有时候带盒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柜台边上,看着沈听雪抓药、看诊、抄药案。
  沈听雪也不赶他,但也不怎么搭理他,该做什么做什么,偶尔丢一句"你挡着光了,往旁边挪挪",萧云就老老实实挪开。
  有一次,一个老婆婆来看诊,腰疼,沈听雪给她正了骨,又开了几副药,老婆婆千恩万谢地走了,出门的时候看见萧云坐在柜台边上,以为也是来看诊的,问他:"小伙子,你哪儿不舒服?"
  萧云愣了一下。
  沈听雪头都没抬:"他没病,他就是闲的。"
  老婆婆哦了一声,走了。
  萧云:"……"
  他看了沈听雪一眼,沈听雪正在磨药,磨得认真,脸上一点笑都没有。
  但萧云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他没说破,低下头,安安静静地坐着。
  这天傍晚,萧云从仁和堂出来,拐去丞相府坐了坐。
  正赶上饭点,谢夫人多备了一副碗筷,拉着他一起吃。
  饭桌上热热闹闹的,萧乾也来了,坐在谢杳杳旁边,萧煜坐在谢杳杳腿上,正拿着勺子戳碗里的米饭,戳得到处都是,萧念被春桃抱着坐在对面,小手抓着一根馒头,啃得满脸都是。
  谢寻安和龙一坐在一桌的末尾,谢寻安给龙一夹了一筷子菜,龙一看了他一眼,把那筷子菜吃了,什么也没说。
  萧云坐在萧乾对面,谢夫人给他盛了一碗汤,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萧云应了一声,端起碗喝了,喝到一半,忽然筷子停了,看着那碗汤,愣了一下。
  谢夫人注意到了:"怎么了?不合口味?"
  萧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有,很好喝。"
  他低下头,继续喝。
  谢杳杳也注意到了那碗是银耳红枣莲子汤。
  她什么都没说,低头给萧煜擦了擦嘴角的饭粒。
  饭后,一群人在院子里消食。
  萧煜在萧乾怀里不老实,伸手去够院子里的灯笼,萧乾就把他举高了些,让他够着了,小手拍在灯笼上,拍得灯笼晃来晃去。
  萧念被谢寻安举着看灯笼,咿咿呀呀叫了两声,龙一站在旁边看,嘴角弯了弯。
  萧云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空了。
  谢寻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了一颗糖给他:"刚才从桌上顺的,你要不要?"
  萧云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是桂花的。
  "好吃吗?"谢寻安问。
  "还行。"
  "沈听雪做的。"谢寻安说。
  萧云嚼糖的动作顿了一下。
  谢寻安笑了一声,站起来走了。
  萧云坐在那里,嘴里的桂花糖甜得有点过头了,他嚼了很久,嚼到什么都不剩,还是那个味道。
  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的人慢慢散了,灯火一盏一盏灭了,最后只剩下廊下那盏,还亮着。
  萧乾抱着已经睡着的萧煜,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等他的谢杳杳,两个人都没说话,一个抱着孩子先进屋了,另一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