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乾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谢杳杳还在睡,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呼吸很轻很慢,像是故意不吵醒谁。
萧乾没有动,就这么看着她。
窗外的光从窗纸透进来,淡淡的,把她半张脸照得有点亮,额前的碎发落在鬓边,有一缕搭在眼睫上,随着呼吸轻轻动了一下。
他伸手,想把那缕头发拨开,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别吵醒她。
他轻手轻脚地起了身,穿好外袍,系带子的时候尽量不发出声音,但系到最后一个结的时候,还是听见身后有了动静。
"你起这么早。"
声音有点哑,是刚醒的样子。
萧乾回头,看见谢杳杳撑着身子坐起来,头发散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这么看着他。
"醒了?"他走过去,帮她把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天还早,再睡一会儿。"
谢杳杳摇了摇头,打了个哈欠,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不用上朝?"
"今日休朝。"
"那你还起这么早。"
"习惯了。"
萧乾说,顿了一下,"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想多看看你睡觉的样子。"
谢杳杳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出去出去出去。"
萧乾站在床边笑,笑得很轻,像是怕笑重了把她被子里的耳朵震着。
他转身出了屋,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凉凉的,带着桂花树的味道,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声鸟叫。
桂花树下,萧煜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萧念坐在廊下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布老虎,正在认真地跟布老虎说话。
春桃从侧门出来,看见萧乾站在廊下,吓了一跳,赶紧行礼:"皇上?"
"嘘。"萧乾指了指屋里,"小声点。"
春桃捂住了嘴,点头。
萧乾走下台阶,走到桂花树下,蹲下来,看萧煜在干什么。
萧煜蹲在地上,面前是一群蚂蚁,他伸出一个手指头,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其中一只,蚂蚁没理他,继续走,萧煜愣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萧乾在他旁边蹲下来,说:"别碰,蚂蚁在搬东西呢。"
萧煜转过头,看见是他,咧开嘴笑了,伸手要抱。
萧乾把他抱起来,萧煜的手指头沾了点泥,在他袍子上蹭了一下,萧乾看了,没说什么。
萧念从廊下看见了,举着布老虎跑过来:"哒?"
她学会叫"爹"了,虽然发音还是含含糊糊的,但萧乾听得出来。
他单手把萧念也抱了起来,一左一右,两个孩子在他怀里,萧煜去抓他的领子,萧念把布老虎塞到他下巴上。
春桃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转身进了屋,没有出声。
谢杳杳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萧乾抱着两个孩子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萧煜在扯他的耳朵,萧念在拍他的脸,他也不躲,任由两个孩子闹,嘴角带着笑。
阳光从桂花树的叶子缝里落下来,碎碎的,落在三个人身上。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听见萧煜叫了一声:"娘?"
发音还是不准,但谢杳杳听得出来。
她走过去,萧煜从萧乾怀里挣着要往她这边来,萧乾把他递过去,谢杳杳接了,萧念也要过来,一左一右挂在她身上。
萧乾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子,说:"今天休朝,没什么事。"
谢杳杳看了他一眼:"所以呢?"
"所以,"萧乾说,"我想带你们出去。"
"出去?"
"嗯,庄子上的庄子,"萧乾说,"就是之前去过的那个,还记得吗?"
谢杳杳当然记得,上回去那个庄子,萧乾说那是他登基前就建好的,想带喜欢的人去住。
她看了他一眼,说:"萧煜和萧念也要去?"
"一起去。"
萧乾说,"让谢寻安和龙一也去,萧云也去,你娘和你爹也去,都去。"
谢杳杳想了想,说:"那你得跟娘说一声,她得准备东西。"
"已经让李安去说了。"
萧乾说,"你娘说,她要做几盒点心带上,让你爹路上吃。"
谢杳杳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谢杳杳说,"就是觉得,你这皇上当的,挺像一家之主。"
萧乾听出来了,这话里有话。
"朕本来就是一家之主。"
"你少来。"
桂花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两个孩子在谢杳杳怀里闹,阳光从树梢上落下来,碎碎的,暖暖的。
出发的时候是巳时。
一大家子人,两辆马车,谢明远和谢夫人坐一辆,谢杳杳带着两个孩子和萧乾坐一辆,谢寻安和龙一骑马,萧云骑马。
李安赶着马车,心里有点紧张。
皇上坐在后面,他不敢把车赶得太快,又不敢太慢,就卡在中间的速度,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谢杳杳在车里听见了李安清嗓子声音,嘴角弯了一下,对萧乾说:"你看看你把人吓得。"
萧乾面不改色:"朕没吓他,他自己胆子小。"
话音刚落,马车颠了一下,大概是压到了一块石头,车厢里晃了一下,萧念手里的布老虎飞了出去,萧煜啊了一声,趴下去捡。
谢杳杳把萧念扶好,说:"慢点慢点。"
萧乾伸手把布老虎捡起来,拍了拍灰,递给萧念,萧念接过来,啊了一声,算是道谢。
谢杳杳看着他这些动作,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点点的不一样。
萧乾感觉到了,转过头看她,她已经把目光移开了,在给萧煜整理衣领。
庄子比上回来时候更热闹了。
庄头的老婆子早就把院子打扫干净了,厨房里炖着汤,院子里晒着被子,廊下挂着几串玉米,风一吹晃来晃去的。
谢夫人一下车就进了厨房,说要亲自看着汤,谢明远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点了点头,说"收拾得不错",然后找了张石凳坐下,拿出随身带的折子,看起来了。
萧云把马拴好,站在院子门口,往仁和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想了想,转身进了厨房,跟谢夫人说:"我来帮着烧火。"
谢夫人看了他一眼:"你会烧火?"
"学过。"
萧云说。
谢夫人笑了笑,给他让了个位置。
龙一和谢寻安把马牵去后院的马棚,龙一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但嘴角一直是弯的。
谢寻安在她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她偶尔应一声,大多是听着的,但那种"在听"的样子,比说什么都好。
萧乾把两个孩子放下来,萧煜一落地就往院子里跑,萧念跟在后面,布老虎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谢杳杳跟在后面追:"萧念!你的布老虎?"
萧乾在后面看着,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多来几次。
他站在廊下,看着一院子的人,看着谢杳杳追着萧念跑,看着谢明远坐在石凳上看折子,看着厨房里冒出来的烟,看着萧云蹲在灶台前面烧火,看着谢寻安靠在马棚门上跟龙一说话。
阳光很好,风很好,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
他忽然想,如果可以的话,他想一直这样。
不是皇上,不是什么天子,就是一个人,和一群人在一个院子里,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但他没说出口。
有些话,不用说。
午饭后,谢杳杳在廊下靠着柱子打盹。
萧乾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视线一直在她脸上。
谢夫人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两个,脚步放轻了,走到谢明远旁边,低声说:"你看他们两个。"
谢明远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嗯。"
"像一家人吧。"谢夫人说。
谢明远沉默了一下,说:"一直都是。"
谢夫人没再说话,笑了笑,转身去给萧念洗布老虎了。
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