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宫里的桂花树开了花。
不是满树繁花那种开法,就零零星星冒了几簇,米粒大的黄朵,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都找不着。
但味道出来了。
萧煜第一个闻到的。他从屋里跑出来,鼻子朝天吸了吸,说:"香!"
萧念跟在后面跑出来,也吸了吸鼻子,说:"香!"
萧煜跑到树跟前,踮着脚看了一会儿,伸手够了一簇花,揪下来,攥在手心里,跑去递给谢杳杳。
"娘,花。"
谢杳杳接过来,低头闻了闻。
真的很香。
萧乾下了朝回来,还没进院子就闻见了。
他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
李安在后面说:"皇上,桂花开了。"
萧乾说:"朕闻到了。"
李安说:"要不要让御膳房做桂花糕?"
萧乾说:"不用。皇后自己做。"
他说"皇后"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朕"一样自然。
谢杳杳在厨房里做桂花糕。
说是厨房,其实是正屋旁边的小灶间。
萧乾特意让人修的,说宫里的御膳房做的桂花糕不如她做的好吃。
谢杳杳说那是他没吃过好的。
萧乾说他就是没吃过好的,所以只吃她做的。
谢杳杳不跟他贫了,低头筛面粉。
春桃在旁边帮忙摘桂花,把花梗挑出来,只留花瓣。
萧煜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说:"娘,好了没?"
谢杳杳说:"没。"
萧煜说:"什么时候好?"
谢杳杳说:"等你念完一百遍《千字文》。"
萧煜不说话了。
萧念从他身后探出头来,说:"花!"
谢杳杳说:"对,花。等做好了给你吃。"
萧念说:"吃!"
桂花糕蒸好了,谢杳杳分了几份。
一份给萧煜萧念,一份给萧乾,一份让人送到丞相府,一份让人送到宁王府。
下午,谢寻安和龙一来了。
谢寻安是来蹭桂花糕的。
他坐在院子里,端着一碟子桂花糕,一口一个,说:"杳杳做的桂花糕,全京城第一。"
龙一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小口小口地吃。
谢寻安说:"你别小口了,又没人跟你抢。"
龙一看了他一眼,把剩下的半块塞进了他嘴里。
谢寻安愣了一下,嚼了嚼,说:"行,你给我吃的,我不嫌弃。"
龙一说:"你不嫌弃?"
谢寻安说:"不嫌弃。你给什么都吃不嫌弃。"
龙一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萧煜跑过来,爬上谢寻安的腿,说:"舅舅!"
萧煜说:"舅舅!"
谢寻安说:"也行。"
萧念也跑过来,拽龙一的袖子,说:"舅妈!"
龙一把她抱起来,萧念靠在她肩膀上,很自然地搂着她的脖子。
谢寻安看了一眼龙一抱萧念的样子,说:"你抱孩子挺像样的。"
龙一说:"闭嘴。"
谢寻安笑了。
傍晚的时候,萧云和沈听雪来了。
沈听雪今天休诊,穿了一件素色袍子,头发随便绾着,身上没有药味 难得。
萧云走在她旁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食盒里是沈听雪做的山药糕。
谢杳杳说:"你每次来都带山药糕。"
沈听雪说:"萧云只会做这一样。"
萧云说:"我在学别的。"
谢寻安说:"学什么?"
萧云说:"桂花酥。"
沈听雪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学的?"
萧云说:"前天。跟御膳房的厨子学的。做坏了三锅。"
沈听雪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萧云说:"做好了再说。"
沈听雪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晚上,一家人在院子里吃饭。
不是什么大宴,就是几道家常菜。
谢夫人炖的红烧肉,沈听雪带的清炒时蔬,春桃蒸的鱼,还有一碟子桂花糕做饭后甜点。
萧乾坐在主位,谢杳杳坐他旁边。
萧煜和萧念挤在一起,面前摆着小碗小勺。
谢寻安和龙一坐对面。
萧云和沈听雪坐在旁边。
谢明远和谢夫人坐在上首。
谢明远看了看一桌人,端起酒杯,说:"人齐了。"
谢夫人说:"你每次都说这句。"
谢明远说:"因为每次都齐。"
萧乾端起杯,说:"岳父说得对。"
谢明远说:"别叫我岳父,叫爹。"
萧乾顿了一下,改口:"爹。"
谢明远"嗯"了一声,喝了口酒。
萧煜在旁边举起小碗,说:"肉!"
满桌人都笑了。
吃完饭,人陆续散了。
谢寻安和龙一先走的。
谢寻安走的时候回头说:"妹妹,桂花糕给我打包一份!"
谢杳杳让春桃包了一份递给他。
龙一接过去,说:"我来拿。"
谢寻安说:"你拿?你连路都看不清。"
龙一说:"我看得清。"
两个人拌着嘴走了,声音越来越远。
谢明远和谢夫人最后走的。
谢夫人临走前拉着谢杳杳的手,说:"在这边好好的。"
谢杳杳说:"好。"
谢夫人说:"想回来就回来。"
谢杳杳说:"好。"
谢夫人说:"我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说:"红烧肉的方子我留给春桃了。你想吃让她做。"
谢杳杳说:"好。"
谢夫人走了。
谢明远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谢杳杳一眼。
没说话,点了点头。
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萧煜和萧念睡了。
春桃收拾完碗筷,也退下了。
谢杳杳和萧乾坐在桂花树旁边的椅子上。
还是那两把椅子。
萧乾前天买的,现在一直放在树下。
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偶尔有一两朵花落下来,掉在地上,看不见,但闻得见。
谢杳杳说:"萧乾。"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萧乾想了想,说:"记得。。"
谢杳杳说:"那时候我想,这个人一定是个坏人。"
萧乾说:"朕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谢杳杳说:"现在呢?"
萧乾说:"现在也不好说。"
谢杳杳看了他一眼。
萧乾说:"但朕是你的人。"
谢杳杳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她说:"萧乾。"
"嗯?"
"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让你找到了我。"
萧乾转头看她。
谢杳杳没看他,还看着天。
她说:"你说的。你说你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是找到我。我也一样。"
萧乾没说话。
但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谢杳杳的手指动了动,反握住了他。
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手握着手,谁也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桂花香一阵一阵的。
第二天一早,萧煜又跑出来看树。
桂花又多开了几簇。
他蹲在树下,仰着头数,"一朵,两朵,三朵……"
数到十就乱了,从头数,"一朵,两朵……"
萧念走过来,也蹲下,抬头看。
萧念说:"花。"
萧煜说:"对,花。好多花。"
萧念说:"好多花!"
萧乾从廊下走过来,站在他们身后。
谢杳杳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
她说:"先吃早饭。"
萧煜说:"不吃。看花。"
谢杳杳说:"不吃早饭不许看花。"
萧煜站起来,跑过去端碗。
萧念也跟着跑过去。
谢杳杳把粥放在石桌上,坐下来。
萧乾在她旁边坐下。
萧煜喝了一口粥,抬头说:"娘,花会一直开吗?"
谢杳杳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