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春,冰化了,池塘里的锦鲤翻上来了。
  谢杳杳站在宫墙上看了一会儿,下来了。
  她对萧乾说:"搬家吧。"
  萧乾正在批折子,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说:"好。"
  谢杳杳说:"就带衣服和孩子的东西,别的不要。"
  萧乾说:"行。"
  谢杳杳说:"丞相府不用动。"
  萧乾说:"不动。想回来就回来。"
  谢杳杳说:"嗯。"
  就这么定了。
  没有大张旗鼓,没有搬家的车队排满半条街,就是几口箱子、两个包袱、一车的书。
  谢夫人帮着收拾了一下午,把萧煜萧念的棉袄翻出来叠好,又把春衣找出来放上面。
  谢夫人叠着叠着,手停了一下。
  谢杳杳看见了,说:"娘,怎么了?"
  谢夫人说:"没什么。就是想着,你小时候出门,也是这么给你收拾的。"
  谢杳杳没说话,伸手帮着叠了一件。
  谢夫人说:"到了宫里,自己当心。萧煜萧念还小,你一个人顾不过来就叫春桃帮忙。别硬撑。"
  谢杳杳说:"知道了。"
  谢夫人说:"你爹嘴上不说,心里舍不得。"
  谢杳杳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谢明远在里面写东西,门关着。
  她说:"我知道。"
  搬家的那天是个晴天。
  萧煜坐在箱子上,被李安抬着走,高兴得拍手。
  萧念被谢杳杳抱着,东看西看,到了新地方也不怕生,伸手就要去摸门框上的雕花。
  新住的地方在东宫旁边,是萧乾让人重新收拾过的。
  正院三间大屋,东边是书房,西边是孩子们的屋子,后面带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那片空地上,桂花树已经种下了。
  不大,一人来高,枝条上刚冒出嫩芽。
  谢杳杳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说:"比丞相府那棵小。"
  萧乾说:"会长大的。"
  谢杳杳说:"嗯。"
  她转身进了屋,开始整理东西。
  谢寻安和龙一来送行。
  准确地说,是谢寻安来的,龙一被他拉来的。
  谢寻安站在新院子里转了一圈,说:"皇兄这效率,一个月就把院子收拾好了。"
  龙一说:"你少说两句。"
  谢寻安说:"我说的是好话。"
  他走到桂花树前看了看,说:"这棵树不错。等开了花,满院子都是香的。"
  龙一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树,又看了一眼谢寻安。
  谢寻安说:"看什么?"
  龙一说:"我们院子里那棵也该开花了。"
  谢寻安说:"那回去看看。"
  龙一说:"嗯。"
  两个人走了,谢寻安走在前面,龙一走在后面,跟他们从认识到现在一样。
  萧云和沈听雪也来了。
  沈听雪带了一盒自己做的山药糕,说是给萧煜萧念的。
  萧云提着一个木箱子,放在书房里,打开里面是一套《千字文》的字帖,毛笔,和一方砚台。
  萧云对谢杳杳说:"萧煜该认字了。这是以前用的。"
  谢杳杳看了一眼那方砚台,边缘磨得很光滑,是用了很久的旧物。
  她说:"你用过的?"
  萧云说:"嗯。用不上了,给他正好。"
  萧煜跑过来,看见砚台,伸手就要摸。
  萧云把他抱起来,说:"这是写字用的。等你学会了再碰。"
  萧煜说:"我现在就要。"
  萧云说:"不行。"
  萧煜说:"为什么?"
  萧云说:"因为你连'一'字都不会写。"
  萧煜想了想,说:"那我现在学。"
  萧云笑了,把他放下来,拿了一张纸,蘸了墨,写了一个"一"。
  萧煜趴在桌边看,看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萧云说:"好。这就是'一'。"
  萧煜非常得意,转头对谢杳杳喊:"娘!一!"
  谢杳杳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条歪歪扭扭的线,说:"好。"
  沈听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谢明远和谢夫人最后来的。
  谢明远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四周,看了看桂花树,看了看正屋里挂的帘子。
  谢夫人说:"怎么样?"
  谢明远说:"不错。"
  谢夫人说:"就两个字?"
  谢明远说:"三个字。很不错。"
  谢夫人翻了个白眼。
  谢杳杳从屋里出来,说:"爹,娘,坐。"
  谢明远坐下来,看了看正屋的陈设,说:"比丞相府亮堂。"
  谢杳杳说:"萧乾让人加了两扇窗。"
  谢明远"嗯"了一声,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的时候,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下。
  谢杳杳看见了,没说破。
  谢夫人倒是直接,说:"行了,别端着了。想说什么就说。"
  谢明远清了清嗓子,说:"杳杳。"
  "嗯。"
  "在宫里好好过日子。"
  他说,"爹不是担心你过不好,就是"
  他顿了一下。
  "就是想让你知道,丞相府的门一直开着。想回来,随时回来。"
  谢杳杳看着他。
  谢明远说:"你娘做的红烧肉,随时回来吃。"
  谢夫人说:"你爹这两天才学会的。"
  谢明远说:"你别说。"
  谢杳杳笑了。
  晚上,人都走了。
  萧煜和萧念睡了,春桃在外间守着。
  谢杳杳和萧乾坐在院子里,桂花树旁边。
  萧乾搬了两把椅子出来,又倒了两杯茶。
  谢杳杳说:"你什么时候买的椅子?"
  萧乾说:"前天,想着你搬过来要坐。"
  谢杳杳说:"你前天就知道我搬了?"
  萧乾说:"你说了'等开了春',开春就是搬家。"
  谢杳杳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个人。"
  萧乾喝了口茶,没接话。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天上有星星,院墙挡着风,桂花树的嫩芽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知道它在那里。
  "还有谢寻安院子里那棵,也快开了。"
  "嗯。"
  "宁王府那棵,去年秋天就开过了。"
  "嗯。"
  谢杳杳说:"到处都是桂花树。"
  萧乾说:"都是你种的。"
  谢杳杳说:"什么我种的,我就种了一棵。"
  萧乾说:"你种了第一棵,后面他们都跟着种。"
  谢杳杳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也是。"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嫩芽晃了一下。
  谢杳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说:"萧乾。"
  "嗯?"
  "这里挺好的。"
  萧乾没说话,但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谢杳杳没有缩回去。
  第二天一早,萧煜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院子里的桂花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他回头对萧念喊:"妹!树!"
  萧念摇摇晃晃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树,说:"树!"
  萧煜说:"会长高。"
  萧念说:"高!"
  萧煜说:"对!高。"
  萧乾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孩子蹲在桂花树前面。
  谢杳杳从他身后走出来,看了一眼,说:"他们在干什么?"
  萧乾说:"看树。"
  谢杳杳说:"一早起来就跑出来看树。"
  萧乾说:"像你。"
  谢杳杳说:"什么像我?"
  萧乾说:"你喜欢看桂花树,他们也是。"
  谢杳杳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她走过去,在萧煜旁边蹲下来。
  萧煜抬头看她,说:"娘,树。"
  谢杳杳说:"对,树,等它长大了,会开花。"
  萧煜说:"花!"
  萧念说:"花!"
  谢杳杳笑了。
  春天早晨的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桂花树的嫩芽上,照在蹲在树前面的两个孩子身上。
  萧乾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他想,这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