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了个晴日子进宫。
  谢杳杳穿了件素色棉袍,头发随便绾了个髻,没戴首饰。
  萧煜穿着小棉袄,被萧乾抱在怀里;萧念裹在襁褓里,被谢杳杳抱着。
  李安在前面带路,身后跟着两个嬷嬷。
  谢杳杳走进宫门的时候,停了一下。
  上一次走这道门,是封后大典那天。
  再往前,是她被萧乾带进宫的那次,那时候她怀着身孕,满心不愿意。
  现在她抱着女儿,看着儿子在萧乾怀里东张西望。
  宫墙还是那个宫墙,红漆新刷过,比以前亮。
  谢杳杳说:"走了。"
  萧乾抱着萧煜,走在她旁边,没刻意并肩,也没刻意落后半步。
  先去的是御书房。
  谢杳杳推门进去,看了一圈。书架上的书换了一批,桌上摆着笔架和砚台,旁边摞着一沓折子。
  萧煜看见折子,伸手要抓,被萧乾一把按住手。
  "这个不能碰。"
  萧煜说:"为什么?"
  "因为这是父皇批的。"
  萧煜说:"我也要批。"
  萧乾看了谢杳杳一眼,谢杳杳嘴角弯了一下。
  萧乾对萧煜说:"等你长大了再批。"
  萧煜说:"好。"
  然后伸手抓了萧乾的砚台。
  萧乾叹了口气。
  谢杳杳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院子。这间御书房她来过几次,每次都不一样。
  第一次是被召见,心里怕;第二次是封后前夜,来量尺寸;现在是第三次。
  她摸了摸窗框,木头的纹路还在。
  "这扇窗换过?"她问。
  萧乾走过来看了一眼,说:"去年换了,旧的朽了。"
  谢杳杳说:"新的好看。"
  萧乾"嗯"了一声。
  从御书房出来,沿着长廊往东走,经过花园。
  花园里没有花,只有松柏还绿着。池塘结了薄冰,萧煜趴在栏杆上看,说:"冰!"
  萧念也趴着看,说:"冰!"
  萧煜很得意,对萧念说:"对,冰。"
  萧乾站在旁边看两个孩子,谢杳杳站在萧乾旁边看池塘。
  她忽然说:"以前这个池塘里有锦鲤。"
  萧乾说:"还有。冬天沉底了,开春就出来了。"
  谢杳杳"哦"了一声。
  她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路过了凤栖宫。
  谢杳杳的脚步慢了一下,但没停。
  凤栖宫的门关着,门上落了锁。廊柱上的漆剥了几块,台阶上有一层薄灰。
  谢杳杳看了一眼,收回了目光。
  萧乾在她旁边,没看她,也没看凤栖宫。
  谢杳杳走了几步,忽然说:"她的事,我早就放下了。"
  萧乾说:"朕知道。"
  谢杳杳说:"就是看了一眼。"
  萧乾说:"嗯。"
  谢杳杳没再说了,抱着萧念继续走。萧念在她怀里玩她的衣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走到了后宫最高的那道宫墙。
  宫墙上有条窄道,能看见外面的京城。萧乾以前说过,他在这里看过丞相府的方向。
  谢杳杳抱着萧念上了窄道,风很大,她把萧念往怀里拢了拢。
  萧乾抱着萧煜跟上来,站在她旁边。
  从这里往外看,能看见整个京城。灰色的屋顶一片连着一片,远处的城门楼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谢杳杳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丞相府的方向那片屋顶里,有一个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
  她说:"从这里能看见丞相府。"
  萧乾说:"能。"
  "你以前常来看?"
  "嗯。"
  谢杳杳没问他看什么。
  她知道。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腾出一只手拢了一下。
  萧煜在萧乾怀里指着远处说:"家!"
  萧乾说:"对,家。"
  萧煜说:"这个也是家?"他指了指脚下的宫城。
  萧乾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谢杳杳。
  谢杳杳低头看了萧煜一眼,说:"也是。"
  萧煜"哦"了一声,继续指着远处看。
  从宫墙上下来,又走了一段路。
  经过一片空地,谢杳杳停下了脚步。
  空地不大,靠着东宫的院墙,阳光照得到,背风。
  地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空着的黄土。
  谢杳杳看了一会儿,说:"这里以前是什么?"
  萧乾说:"什么都没有。一直空着。"
  谢杳杳说:"能种树吗?"
  萧乾看了她一眼。
  谢杳杳没看他,盯着那片空地,说:"种棵桂花树。"
  萧乾没说话。
  谢杳杳说:"这宫里什么都好,就是没有桂花。"
  萧乾说:"好。"
  谢杳杳说:"我没说搬回来。"
  萧乾说:"朕知道。就是种棵树。"
  谢杳杳说:"嗯。"
  她抱着萧念转身走了,萧乾抱着萧煜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谢杳杳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这里的路比丞相府宽,萧念学走路方便。"
  萧乾没接话,但脚步快了一点。
  下午,一家人在御花园的暖阁里歇了一会儿。
  萧煜在暖阁里跑来跑去,萧念在地上爬。谢杳杳靠在榻上,看着两个孩子。
  萧乾坐在旁边喝茶,看了她一眼,说:"累了?"
  "还好。"谢杳杳说。
  "那就再坐一会儿。"
  "嗯。"
  谢杳杳闭上了眼睛。暖阁里很暖和,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萧煜的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她忽然说:"萧乾。"
  "嗯?"
  "我想在东宫旁边那个院子,放一张桌子。"
  萧乾转头看她。
  谢杳杳说:"萧煜该认字了,丞相府的书房太小。"
  萧乾说:"好。"
  谢杳杳说:"我还没说搬回来。"
  萧乾说:"朕知道,放张桌子而已。"
  谢杳杳说:"嗯。"
  她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萧乾看见了,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低头喝了一口。
  茶是碧螺春,沈听雪上次带来的。
  傍晚出宫的时候,谢杳杳回头看了一眼。
  宫门很大,门上的铜钉在夕阳里反着光。
  萧煜在萧乾怀里挥手,说:"拜拜!"
  萧乾说:"是再见。"
  萧煜说:"拜拜!"
  谢杳杳没回头再看,抱着萧念上了马车。
  马车走起来,晃晃悠悠的。
  萧念在她怀里睡着了,萧煜也趴在萧乾肩膀上打哈欠。
  车厢里很安静。
  萧乾低声说:"杳杳。"
  "嗯?"
  "谢谢你愿意去看看。"
  谢杳杳没睁眼,说:"我就是去看看。"
  萧乾说:"嗯。"
  过了一会儿,谢杳杳说:"等开了春再说。"
  萧乾说:"好。"
  马车碾过京城的石板路,朝丞相府走去。
  车帘被风掀开一角,能看见外面的天。夕阳快落了,天边一片橘红。
  萧乾把车帘按住,挡住了风。
  谢杳杳在他肩膀上靠着,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