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丞相府的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白,桂花树的枝条上挂着冰碴,萧煜趴在窗台上看,哈了一口气在窗纸上,画了个圆,又画了个圆。
  萧念踮着脚看,够不着窗台,急得拉萧煜的袖子。
  萧煜低头看了她一眼,蹲下来,两只手托着她的胳膊往上举。
  萧念趴在窗台上,看见雪,喊了一声:"白!"
  萧煜说:"雪。"
  萧念说:"白!"
  萧煜说:"对,雪。白。"
  萧念说:"雪!"
  萧煜点头,非常满意。
  春桃在旁边看着,笑得不行,去厨房把这件事告诉了谢夫人,谢夫人听完也笑了,多盛了一碗粥端出来。
  雪下了一整天。
  萧乾没回隔壁院子,在屋里批折子。
  李安搬了炭盆进来,放在桌角,萧乾说:"搬到那边去。"
  李安看了一眼里间,谢杳杳在里间哄孩子午睡。
  李安把炭盆搬到了里间门口,不近不远,热气刚好能透进去。
  萧乾继续批折子,批了两本,搁下笔,走到里间门口看了一眼。
  谢杳杳侧躺在床上,萧煜和萧念一左一右靠着她,三个人都睡着了。
  萧念的手搭在谢杳杳手臂上,萧煜的脚蹬着被子。
  萧乾走进去,把萧煜的脚塞回被子里,又把萧念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谢杳杳动了一下,没醒。
  萧乾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退出来,把帘子放下来,继续批折子。
  下午,萧云和沈听雪来了。
  沈听雪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冷气,谢夫人让她坐到炭盆边上,说:"外头冷成这样,你们怎么不等雪停了再来?"
  沈听雪说:"仁和堂今天没病人,我想着过来看看两个孩子。"
  萧云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打开,里面是沈听雪做的茯苓糕。
  谢杳杳拿了一块尝了尝,说:"比以前好。"
  沈听雪说:"萧云和的面,比我匀。"
  萧云站在旁边,没接话,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谢寻安从院子里进来,头上顶着雪,看见萧云,说:"呦,来了。正好,陪我下盘棋。"
  萧云说:"你下不过我。"
  "今天不一定。"
  谢寻安把棋盘搬出来,摆在桌上。
  两个人摆好棋,谢寻安执黑,萧云执白。
  下了三步,谢寻安就知道今天确实下不过。
  龙一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下棋跟你剪树枝一样。"
  谢寻安说:"你别说话。"
  龙一就不说了,但嘴角弯了一下。
  沈听雪和谢杳杳坐在里间说话。
  萧念趴在沈听雪膝盖上,沈听雪搭了搭她的脉,说:"没问题,脾胃好。"
  谢杳杳说:"萧煜呢?"
  沈听雪说:"萧煜也壮。你养得好。"
  谢杳杳笑了一下,说:"是谢夫人养得好。我什么都不懂。"
  沈听雪说:"不懂就学。我也是。"
  她顿了顿,说:"萧云昨天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师父的身体不太好。入冬以后咳嗽得厉害,他自己配了药,不肯让人去看。"
  谢杳杳说:"那你不看看?"
  "看过了。"沈听雪说,"肺里的老毛病,不严重,但他年纪大了,得养。我留了方子,让萧云每个月送一次药。"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萧念,萧念正拽她的手指玩。
  "杳杳。"沈听雪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谢杳杳愣了一下:"什么以后?"
  沈听雪说:"萧煜是太子。他再大一点,总要回宫的。你呢?"
  谢杳杳没说话。
  沈听雪说:"我不是劝你回宫。我就是想问,你自己怎么想的。"
  谢杳杳低头看了一眼萧念,萧念还在玩她的手指。
  她说:"我不知道。"
  沈听雪说:"那就慢慢想。"
  傍晚的时候,一个伙计从仁和堂赶过来,背着一个竹篓,说是师父让送的东西。
  竹篓打开,里面是一坛药酒。
  酒坛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四个字"驱寒暖身"。
  沈听雪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少喝。一天一盅。"
  沈听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酒坛抱在怀里,说:"知道了。"
  萧云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张纸上的字,认出是师父的笔迹歪歪扭扭的,跟他刻药柜抽屉上的字一样丑。
  他没说破。
  晚上,萧云和沈听雪没走,在丞相府住下了。
  谢夫人收拾了客房,铺了两床厚被子,又放了个汤婆子。
  沈听雪洗漱完坐在床上,把那坛药酒搁在床头柜上,看了又看。
  萧云擦了头发进来,看她的样子,说:"想师父了?"
  "没有。"
  沈听雪说,"就是怕他不好好喝药。"
  萧云说:"明天我送药的时候,顺便看看他。"
  沈听雪说:"他要是咳嗽,你就说是我说的,肺不好的人不能犟。"
  "好。"
  沈听雪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说:"萧云。"
  "嗯?"
  "谢谢你。"
  萧云愣了一下:"谢什么?"
  沈听雪没回答,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萧云看了她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也躺下来。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谢杳杳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化了一半的雪。萧乾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萧乾。"
  "嗯?"
  "我想回去看看。"
  萧乾愣了一下:"回哪?"
  谢杳杳说:"皇宫。"
  萧乾没说话,等她继续。
  谢杳杳说:"萧煜是太子,他不能一直在丞相府长大。我想回去看看,皇宫现在是什么样子。"
  萧乾看着她。
  谢杳杳说:"不是搬回去。就是看看。"
  萧乾说:"好。"
  谢杳杳说:"你不问为什么?"
  萧乾说:"不用问。你想去,就去。"
  谢杳杳看了他一眼,说:"你就不怕我看了不想回去?"
  萧乾说:"你要是不想回去,朕就继续住丞相府。"
  谢杳杳没说话,转过身去看院子里的雪。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你这个人。"
  萧乾没接话,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
  院子里的雪在化,滴答滴答地落在廊檐下面的石板上。
  桂花树光秃秃的,但枝条还在。
  等开了春,它还会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