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十月,天凉得快。
丞相府的院子比城里别处冷一些,背阴,风大,谢夫人让春桃把厚帘子挂上了,门缝里塞了棉条。
萧煜穿着棉袄在廊下走,走了三步摔了一步,爬起来继续走,嘴里念叨"不疼"。
萧念坐在地上,把一片落叶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塞嘴里,被春桃一把抠出来
谢寻安在院子里收拾桂花树。
树上的花早谢了,叶子也开始黄,他蹲在树底下剪枯枝,剪一刀歪一刀。龙一坐在台阶上看他,实在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把剪刀拿过来。
"你这样剪,明年就不开花了。"
"那你剪。"
龙一蹲下来,咔嚓咔嚓几刀,枯枝齐齐落下,切口干净利落。
谢寻安看着她剪完,说:"你以前拿刀的手,现在拿剪刀。"
龙一拍了拍手上的碎叶,说:"有什么区别。都是手上的活。"
谢寻安笑了,说:"明年桂花开的时候,我教你做桂花酒。"
"你不会。"
"我学。"
龙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剪刀搁在台阶上,进屋倒了两杯热水,递给他一杯。
谢寻安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她没有缩回去。
两个人蹲在桂花树旁边喝水,谁也没说话。
谢明远在书房里写折子,写着写着眉头皱起来。
谢夫人端了碗姜汤进来,搁在桌上,看了一眼他写的字,说:"你这个'体'字写错了。"
谢明远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写错了,笔画多了一横。他面不改色地拿笔涂掉重写。
"你以前不写错字的。"谢夫人说。
"以前不用写这么多字。"
谢明远说,"皇上的折子越来越多,我又不是年轻人。"
谢夫人把姜汤往他面前推了推:"喝完再写。"
谢明远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皱眉,但还是喝完了。
谢夫人收了碗,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天让厨房炖羊肉,天冷了。"
谢明远"嗯"了一声,等她走了,低头看了看那个"体"字,又看了看门口。
摇了摇头,继续写。
萧云从仁和堂回来,手里提着一个铜手炉。
沈听雪最近忙,换季的时候病人多,风寒咳嗽的排着队来。
她每天辰时出门,天黑才回来,嗓子都哑了。
萧云把手炉放在桌上,走到厨房热了一碗银耳莲子羹端过来。
沈听雪坐在灯下翻医案,抬头看了一眼,说:"你先放那儿。"
萧云没放,直接端着碗站在她旁边。
沈听雪抬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接过碗,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我自己会吃。"
"你忘了。"
萧云说,"上次你忙到亥时,水都没喝一口。"
沈听雪张了张嘴,没反驳,低头又喝了两口。
萧云在旁边坐下来,拿起她放在桌角的脉案翻了几页,看到一处标注,说:"这个附子的量,你比上次减了两钱?"
沈听雪看了他一眼:"你看出来了?"
"你教我的。"
萧云说,"附子量大走里,量小走表。这个病人表证重,你减了量。"
沈听雪盯着他看了几秒,说:"你学得比我快。"
"不快。"
萧云说,"就是看得多了。"
沈听雪把碗里的莲子羹喝完了,把碗递给他,说:"明天有个病人要复诊,你跟我去,帮我把脉。"
萧云接过碗,点了点头。
这是她第一次让他上手。
夜里,丞相府安静下来。
萧煜和萧念睡了,谢夫人来看过一眼,替萧煜掖了被子,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了。
春桃在外间隔壁屋里守着,随时听着动静。
谢杳杳坐在床边擦头发,萧乾批完折子进来,看见她在擦头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了帕子。
"我来。"
谢杳杳没给,说:"你手上有墨。"
萧乾低头看了看手,确实指尖上蹭了一点墨。
他去洗了手,回来重新拿帕子。
谢杳杳这回没拦他。
萧乾坐在她身后,拿着帕子一缕一缕地擦,动作很慢。
他的手大,帕子裹着头发,力道不重不轻,擦到发尾的时候,手指顺便理了理。
谢杳杳没动,由着他擦。
擦完了,萧乾把帕子搁在一旁,没走,就坐在她身后。
谢杳杳说:"今天的折子多吗?"
"不多。"
萧乾说,"北境的秋粮入了库,比去年多三成。"
"那挺好的。"
"嗯。"
安静了一会儿。
谢杳杳忽然说:"萧乾。"
萧乾"嗯"了一声。
"你还记得栖水镇吗?"
"记得。"
"那时候我恨你。"
谢杳杳说,声音很轻,"真的恨。你把我带走的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完了。"
萧乾没有说话。
"后来在栖水镇,你把院子里的树砍了,说是挡光。"
谢杳杳说,"我当时觉得你矫情。堂堂皇帝,砍什么树。"
萧乾"嗯"了一声。
"但是那天下午,阳光照进院子里,我坐在门口,突然觉得没那么恨了。"
萧乾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不恨的。"
谢杳杳说,"可能是砍树那天,可能是你半夜打地铺那天,也可能是萧煜出生那天。我说不上来。"
她转过身来,看着萧乾。
"但是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萧乾看着她。
"谢谢你找到我。"
萧乾愣了很久。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谢杳杳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
她忽然笑了一下,说:"你心跳好快。"
"闭嘴。"萧乾说。
谢杳杳没再说了,闭上眼睛,靠着他。
窗外的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厚帘子挡着,风进不来,但声音能听见。
萧乾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他说:"杳杳。"
"嗯?"
"朕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找到你。"
谢杳杳没说话,但她的手,抬起来,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第二天一早,李安来送折子,看见皇上坐在院子里喝粥,嘴角弯着。
李安心想:完了,又批到半夜了。
但他没敢说。
萧煜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扎进萧乾怀里,喊:"爹!肉!"
萧乾把碗放下来,抱起萧煜,说:"早。"
萧煜说:"肉!"
萧乾叹了口气,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
萧念从春桃身后探出头来,摇摇晃晃走到萧乾脚边,仰头看了一眼,伸出手:"抱。"
萧乾一手抱一个,坐在院子里。
谢杳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春桃说:"小姐,您又笑了。"
"没有。"
"笑了。"
谢杳杳走过去,从萧乾怀里接过萧念,说:"吃了没?"
"没。"萧乾说,"等你。"
谢杳杳在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
秋天的早晨,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桌上的粥碗上。
萧煜在萧乾怀里扭来扭去,萧念在谢杳杳怀里抓筷子。
谢杳杳夹了一口粥,抬头看了一眼萧乾,萧乾也正在看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低头吃了。
院子外面传来谢寻安的声音:"杳杳!今天的包子给我留了没有"
龙一的声音跟在后面:"你自己不会去厨房拿?"
"我拿的啊!就是想确认一下——"
"你就是馋。"
谢寻安嘻嘻哈哈地跑进来了,龙一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碟子咸菜。
谢夫人从后院过来,说:"都别站着了,坐下吃。"
谢明远最后到的,坐下看了一圈,说:"人齐了。"
萧乾抱着萧煜,谢杳杳抱着萧念,谢寻安和龙一坐在一起,谢明远和谢夫人坐在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