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时候,萧煜两岁了。
他能说短句了,虽然大部分时候语法混乱,但意思传达得很清楚。
比如"爹,肉"就是要萧乾给他夹肉,"娘,抱"就是要谢杳杳抱他,"叔,走"就是要萧云带他出去玩。
萧念一岁半,刚学会跑,跑起来不管方向,经常一头撞上廊柱或者门槛,撞完自己爬起来,不哭,继续跑。
谢杳杳说她是"一颗有腿的糖"。
因为萧念不管跑哪里,手里永远攥着一颗糖,掉了就捡起来继续跑。
萧乾说:"像你。"
谢杳杳:"哪里像我了?"
"固执。"
萧乾说,"摔了不哭,爬起来继续走。"
谢杳杳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秋天的事不多。
北境的互市已经开了三个月,合勒部的商队来过两批,换了茶叶、丝绸和瓷器回去。边境的折子说,今年秋收比去年好了三成,老百姓有余粮了。
萧乾看完折子,放在案上,对李安说:"明天让萧云来看看。"
李安应了,又问:"皇上,今日还去丞相府吗?"
"当然。"
萧乾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朕什么时候不去?"
"每天去。"李安说,面无表情。
萧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走了。
丞相府的院子里,桂花已经谢了,但桂树的叶子还是绿的,风一吹,哗哗响。
谢杳杳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件小袍子,在缝袖口。
那是萧煜的,他长得快,秋天的衣裳刚做好就短了一截,谢杳杳把袖口拆了,接了一段布,再缝上。
她的针线不算好,但缝得很认真。
谢夫人的手艺她没学全,只会最基本的针法,缝出来的线脚不漂亮,但结实。
萧乾进来的时候,看见她在缝衣服,没有打扰,在旁边坐下了,拿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谢杳杳头也没抬,说:"你今天回来得早。"
"折子不多。"
萧乾说,"北境互市的事,今年秋收好了三成。"
"好事。"谢杳杳说,针线没停。
萧乾看着她缝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以前在栖水镇的时候,衣服是自己缝的?"
谢杳杳手顿了一下,说:"嗯,那时候没有别人缝。"
"缝得好吗?"
"不好。"
谢杳杳说,"有一件缝歪了,穿了三天才发现袖子一长一短。"
萧乾没有笑,只是看着她手里的针线,过了一会儿,说:"你现在缝得好多了。"
"我娘教的。"谢杳杳说,"回京以后,她手把手教了我好几回。"
萧乾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院子里,萧煜正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地上画圈,嘴里念叨着什么。
萧念从廊柱后面冲出来,一头撞进萧煜怀里,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萧煜"哇"了一声,萧念爬起来就跑。
谢杳杳放下针线,站起来要去扶,萧乾先一步走过去,把萧煜拎了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没事吧?"萧乾问。
萧煜看了看自己,说:"没事。爹,妹跑。"
"嗯,妹妹跑了。"萧乾说,"你要不要追?"
"追!"萧煜挣脱他,迈着小短腿追萧念去了。
萧乾站在院子里,看着两个孩子跑来跑去,手背在身后,衣角被风吹着。
谢杳杳坐在廊下,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奇怪,不是不好,是太好了。
一个皇帝,站在院子里,看两个孩子追逐打闹,衣角被风吹着,像普通人家的父亲。
她以前不敢想这个画面。
在栖水镇的时候,她以为萧乾只是把她关在身边的暴君;在回京的路上,她以为他是追来的执念;在丞相府的头几个月,她以为他是蹲墙头的无赖。
但现在他站在院子里,衣服上沾着萧煜蹭上去的泥,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他也不理,只是看着孩子跑。
谢杳杳把针线放下,叫了一声:"萧乾。"
萧乾转过头来。
他很少听她叫名字,她平时叫"你",或者不叫,直接说话。"萧乾"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常见的郑重。
"怎么了?"他走过来。
谢杳杳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儿,说:"你衣服上有泥。"
萧乾低头看了一眼袍子下摆。
萧煜蹭上去的泥印子,两个小手印,清清楚楚。
"朕知道。"他说。
"你不换?"
"回去换。"萧乾说,"现在不换。"
"为什么?"
萧乾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换了你就要缝。你缝衣服太累了。"
谢杳杳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缝了一半的袖口,又看了看萧乾袍子上的泥手印,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笑了。
眼睛弯起来,嘴角翘着,笑得有点无奈,但更多是别的什么。
"你这个人,"她说,"有时候说的话,跟以前完全不像一个人。"
"以前不好。"萧乾说。
"以前很不好。"谢杳杳说。
她停了一下,低头把针线收好,把萧煜的小袍子叠起来放在旁边,然后站起来,走到萧乾面前,伸手把他衣领上那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了回去。
手指在他耳边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萧乾站在那里,没有动。
谢杳杳退后一步,说:"进去吧,外面凉了。"
"杳杳。"萧乾叫她。
"嗯?"
萧乾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我来的时候,带桂花酥。"
谢杳杳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晚上,萧乾回隔壁宅子批折子。
李安来送茶的时候,看见萧乾坐在案前,折子翻开着,但朱笔没动。萧乾的手放在折子上,另一只手摸了摸衣领。
就是刚才谢杳杳碰过的那个位置。
李安放下茶盏,轻声说:"皇上,折子……"
"急什么。"萧乾拿起朱笔,"朕在想事情。"
李安退了出去,走到廊下,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丞相府那边的灯还亮着。
他想,皇上今天大概又要批折子批到很晚了。
但不是因为有急务,是因为心里装了事,手上的笔就跟不上。
不过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每次都是这样。
皇后对他好一点,他就能高兴三天,高兴的表现就是批折子批到半夜,因为睡不着。
李安摇了摇头,去给皇上续茶了。
第二天一早,丞相府门口放着桂花酥。
纸条上写着:今天的比上次甜。
春桃端进去的时候,谢杳杳正在给萧念穿鞋,看了一眼纸条,嘴角弯了一下,把纸条折好收进了袖子里。
春桃说:"小姐,您笑了。"
"没有。"谢杳杳说。
"笑了。"春桃说,"从刚才拿到桂花酥就笑了。"
谢杳杳看了她一眼,春桃立刻闭嘴了。
但春桃出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杳杳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桂花酥,低头闻了闻,咬了一口。
她确实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