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沈听雪每天卯时起,辰时前到仁和堂开诊,萧云送她到门口,在台阶上坐着看书,看完了《本草经集注》,开始看《伤寒论》。
他看了三天,比沈听雪预估的还快了一天。
"看得懂吗?"沈听雪第四天问他。
"大部分看得懂。"萧云说,"有几个方子不太明白,桂枝汤里为什么桂枝和芍药用量一样?"
沈听雪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真在认真看。
"桂枝散风寒,芍药敛阴和营,一散一收,表邪得解,营卫自和。"
她说,"用量一样,是因为要平衡,散多了伤正,收多了留邪。"
萧云点了点头,把这些话记在了书页空白处。
沈听雪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批注,字不好看,但写得认真,一笔一画都用了力。
她没有说什么,转身回了堂里。
半个月过去了。
萧云每天送她,每天在门口坐着,渐渐的,仁和堂的老病人都认识他了。
那个经常来拿膏药的老木匠,每次来都要看一眼门口的萧云,跟沈听雪说:"沈大夫,你夫君又来了?"
"他闲的。"沈听雪还是这句话。
"长得倒是精神。"老木匠说完,又补了一句,"就是看着不像看书的料。"
萧云在门口听见了,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
沈听雪嘴角弯了一下,说:"他正在学。"
"学什么?"
"学怎么不碍我的事。"
老木匠笑了,拿着膏药走了。
四月下旬,桂花树开了。
不是慢慢开的,是一夜之间,满院子的桂花全开了。
萧云早上推开门,一股甜香扑面而来,浓得发腻,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
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花瓣,金黄色的,落在青石板上,像碎金子。
他蹲下来,捡了一小把,放在手心里闻了闻。
然后他进了屋,把沈听雪叫出来。
沈听雪站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的桂花,沉默了一会儿,说:"比我师父院子门口那棵开得好。"
"是吗?"
"嗯。"她说,"他那棵老了一些,花小,但香。你这棵新移的,土好,花开得足。"
萧云看着她,说:"摘一些?"
"嗯。"沈听雪已经转身去拿篮子了。
两个人在树下摘了半个时辰。
沈听雪摘得快,手指灵活,一捋一把,花粒落在篮子里,沙沙响。
萧云摘得慢,一颗一颗地拈,怕碰坏了花瓣。
"你这样摘到明天也摘不完。"沈听雪看了一眼他的篮子。
"我怕摘坏了。"
"桂花不怕摘,怕的是不摘。"
沈听雪说,"不摘就落了,落了只能扫掉。"
萧云听了,加快了速度。
摘满了两篮子,沈听雪把一篮子留在厨房,一篮子用布包好,说:"这篮给师父送去。"
"今天去?"
"嗯,桂花不等人的。"
城外的路上,萧云赶车,沈听雪坐在旁边,膝盖上放着那篮桂花,用布盖着,怕风吹散了。
到了师父的院子,老人还是坐在桑树下,竹篓放在旁边,手里编着什么。
沈听雪把桂花篮子递过去,说:"师父,新鲜的,今天早上摘的。"
老人揭开布看了一眼,嗯了一声,说:"你这棵树不错。"
"是萧云院子里种的。"沈听雪说。
老人看了萧云一眼,说:"你还种了棵树?"
"嗯。"萧云说,"她喜欢闻桂花味。"
老人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把桂花篮子放到石桌上,说:"听雪,厨房里有糯米粉和冰糖,你自己弄。"
沈听雪应了一声,拎着篮子进了厨房。
院子里只剩萧云和老人。
老人编了一会儿竹篓,说:"她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萧云说,"每天去仁和堂,我看书,她看病,中午一起回来。"
"她有没有累着?"
"没有。"萧云说,"她比我想的能扛。"
老人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她十一岁来我这里的时候,瘦得像根竹竿,我让她背药材,她背不动,就蹲在地上哭,哭完了擦擦眼泪继续背。"
萧云听着,没有说话。
"她不是不累,"老人说,"是不说,你看着点。"
"我知道。"萧云说。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了。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飘出桂花糕的甜香,沈听雪端了一笼出来,放在石桌上,说:"师父,趁热吃。"
老人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说:"比上次好。"
"上次是买的,这次是我做的。"沈听雪说。
"看得出来。"老人又咬了一口,"这回糖放对了。"
沈听雪嘴角弯了一下,给萧云也递了一块。
萧云咬了一口,甜的,桂花的香在嘴里散开,跟院子里闻到的不一样。
闻着是清的,吃着是暖的。
"好吃。"他说。
沈听雪看了他一眼,说:"你嘴倒是好哄。"
从师父家回来,路过丞相府,沈听雪说:"去看看。"
萧云把车停在丞相府门口,两人进去的时候,正赶上萧乾在院子里教萧煜走路。
萧煜扶着花坛边,摇摇晃晃地站着,萧乾蹲在三步远的地方,伸着手说:"过来。"
萧煜看了看萧乾,又看了看距离,一屁股坐下了,不动了。
萧乾:"……"
谢杳杳坐在廊下,怀里抱着萧念,看见这一幕,笑着说:"他不想走,想让你抱。"
"朕在教他走路。"萧乾说。
"他知道你不会拒绝。"谢杳杳说,"所以他坐着。"
萧乾沉默了一下,走过去把萧煜抱了起来。
萧煜在他怀里,伸手拍着他的脸,喊了一声:"爹!"
萧乾的表情松了,拍了拍萧煜的背,说:"明天再学走路。"
谢杳杳看着这个画面,低下头,在萧念头顶轻轻亲了一口。
萧念抬头看她,咿呀了一声,手里的糖终于放进嘴里了。
沈听雪和萧云在廊下坐了一会儿。
谢杳杳让人沏了茶,又端了一碟桂花糕出来。
是她自己做的,用的是丞相府院子里的桂花。
沈听雪尝了一口,说:"你的糖放多了。"
"我嘴甜。"谢杳杳说。
沈听雪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萧云在旁边喝着茶,看着院子里的萧乾和萧煜。
萧煜骑在萧乾脖子上,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萧乾皱着眉但没有把他放下来。
"皇兄看起来很高兴。"萧云说。
"他每天都高兴。"谢杳杳说,"只是不表现出来。"
"我知道。"萧云说,"但我看得出来。"
谢杳杳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说:"你也是。"
萧云没有否认。
院子里,萧煜骑在萧乾脖子上,摇摇晃晃地喊着"爹!爹!",萧念在谢杳杳怀里嚼着糖,夕阳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长长的。
桂花树在墙角,花还没谢,风一吹,零零碎碎地落了几瓣下来。
谢杳杳看着那些花瓣,忽然说了一句:"我以前觉得,日子不会好起来的。"
沈听雪转头看她。
"在栖水镇的时候,"谢杳杳说,"逃命、躲追兵、一个人怀着孩子,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萧念,萧念正在嚼糖,嘴角沾着糖渣,仰头冲她笑。
"后来就好了。"谢杳杳说,声音很轻,"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的,就好了。"
沈听雪没有说话,伸出手,把谢杳杳肩上落的一片桂花瓣拿掉,手指在她肩上停了一瞬。
"会一直好的。"沈听雪说。
谢杳杳看着她,点了点头。
院子里的笑声还在继续,萧煜又拽了一把萧乾的头发,萧乾终于把他从脖子上抱下来,放在花坛边,说:"不许再拽了。"
萧煜仰头看他,张嘴喊"娘!"
萧乾:"……"
廊下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