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一早,沈听雪就起了。
萧云被她动静弄醒,睁开眼,看见她已经穿好了衣裳,正在挽袖子。
"这么早?"他声音还带着困意。
"初十。"沈听雪说,像是在解释一切。
萧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她出门那天在仁和堂门口贴了张纸条,"初十复诊"。
"今天就去?"
"嗯。"沈听雪把玉簪别好,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困就接着睡,不用送。"
"我送你。"
"不用。"
"我已经醒了。"
萧云坐起来,找了半天鞋,一只在床边,一只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
沈听雪看了一眼,走到屏风后面,把另一只鞋捡出来,放在他脚边,没有说话。
萧云穿好鞋,洗了把脸,换了件外衫,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路上,沈听雪走得不快。
萧云跟在她旁边,手背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没有躲,也没有主动牵,就那么走着。
"你今天做什么?"沈听雪问。
"没什么。"萧云说,"朝里的事这几天不多。"
"那你送完我呢?"
"在仁和堂门口等着。"
沈听雪看了他一眼,说:"你不用等,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
"我没事做。"
"你昨天才成亲,今天就没事做?"
"所以才送你。"
沈听雪没有再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仁和堂的门还关着,门口那张纸条还在"初十复诊"。
沈听雪把纸条揭下来,收好,开了门。
里面的药柜、药案、笔架,跟她走之前一模一样,空气中浮着淡淡的药材味,熟悉得让人安心。
她走进后院,看了一眼晾药棚。
棚子上还晒着几匾药材,是她走之前铺的,这两天没人翻,有些干了,有些还差火候。
她把药匾一架一架翻过去,手指捻了捻,确认了状态,然后回到前堂,把柜台擦了一遍,把脉枕摆好,把笔和纸放到顺手的位置。
萧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进忙出,没有进去。
沈听雪收拾完了,走到门口,对他说:"行了,你回去吧。"
"我在外面坐坐。"
"你坐这里干什么?"
"等你。"
沈听雪皱了皱眉,说:"我中午才歇,你要坐一上午?"
"嗯。"
"你带了书吗?"
"没有。"
沈听雪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转身进了堂里,从药柜旁边的架子上抽了一本书,递给他。
《本草经集注》,旧版的,纸页发黄。
"看这个。"
她说,"看完以后至少能分清楚黄连和黄芩。"
萧云接过来,在门口台阶上坐下了,翻开第一页。
沈听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堂里。
第一个病人来得很快。
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大约三四岁,脸烧得通红,一直在哭。
妇人一进门就急,话说不利索,沈听雪让她坐下,伸手搭脉,另一只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说:"不要紧,风寒束表,吃两副药就好。"
她写方子的时候,那妇人看见了坐在门口看书的萧云,愣了一下,小声问:"那是……"
"我夫君。"
沈听雪头也没抬,"他闲的。"
妇人想笑又不敢笑,抱着孩子去抓药了。
萧云在门口听见了"我夫君"三个字,手里的书翻错了一页,又翻回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一上午,来了七八个病人。
有咳嗽的老人,有腰疼的木匠,有个小媳妇来拿安胎药,还有个年轻人来复诊。
沈听雪看了一眼他的脉,说:"好多了,再吃三副收尾,别喝酒了。"
年轻人连声答应,出门的时候也看见了萧云,多看了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人坐在这里看书的样子不像大夫。
萧云看完了一百多页《本草经集注》,记住了黄连是清热燥湿、泻火解毒,黄芩也是清热燥湿,但偏泻上焦之火。
他想了想,觉得好像记住了,又好像没记住。
中午,病人散了,沈听雪关了堂门。
她走出来,看见萧云还坐在台阶上,书翻了大半,阳光照在他身上,衣角被风吹着。
"看完了?"她问。
"看了一半。"
萧云合上书,站起来,"黄连和黄芩我分清了。"
"说说。"
"黄连泻中焦之火,黄芩泻上焦之火。"
沈听雪点了点头,说:"还行,没白看。"
她转身把堂门锁好,两人并肩往回走。
走了几步,沈听雪忽然说:"以后你要是没事做,就来坐着。"
"不碍事?"
"不碍事。"
她说,"病人大夫问起来,我就说你是我夫君,闲的。"
萧云笑了。
下午,丞相府。
萧乾今天心情很好。
原因很简单萧煜终于会叫"爹"了。
准确地说,是萧煜坐在桌前吃粥,萧乾在对面批折子,萧煜忽然抬头,冲着萧乾,清清楚楚喊了一声"爹!"
萧乾手里的朱笔停了。
"你叫什么?"他放下折子,看着萧煜。
萧煜又喊了一声:"爹!"
萧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谢杳杳从里屋出来,看见这个场景,问:"怎么了?"
"他叫爹了。"
萧乾说,声音很平,但茶盏端了三回。
谢杳杳看了一眼萧煜,萧煜正低头继续吃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教了他半个月。"谢杳杳说。
"昨天还只叫娘。"萧乾说。
"今天就会了。"
谢杳杳在旁边坐下,"小孩子就是这样,哪天突然就会了。"
萧乾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折子,批了两行,又停下来,看了萧煜一眼。
萧煜没理他,吃粥吃得满脸都是。
萧乾忽然伸手,把他脸上的粥擦了一下,手指在萧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继续批折子。
谢杳杳看着,没有说话,但笑了一下。
傍晚,萧云和沈听雪来丞相府吃饭。
萧煜一看见萧云,伸手喊:"叔!"
"他叫叔了?"萧云惊讶地抱起他。
"他这两天话特别多。"
谢杳杳说,"爹、娘、叔、肉,翻来覆去就这几个。"
萧煜在萧云怀里,又喊了一声:"叔!"
萧云笑着应了,然后看了一眼萧乾,说:"皇兄,他叫您什么?"
萧乾端着茶盏,说:"爹。"
"什么时候会的?"
"今天。"萧乾喝了一口茶,"早上。"
萧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但嘴角弯了一下。
饭桌上,萧煜坐在萧乾和谢杳杳中间,左边喊一声"爹",右边喊一声"娘",中间低头啃一块猪肉。
萧念坐在龙一腿上,安安静静的,手里还是攥着那块糖,不吃,就攥着。
龙一试着掰开她的手看了看,糖都没化,又给她合上了。
沈听雪坐在萧云旁边,夹了一筷子青菜,说:"你今天看了半本书,明天继续。"
"好。"
"看完那本,还有一本。"
"什么?"
"《伤寒论》。"沈听雪说,"厚一些,估计你得坐三天。"
萧云想了一下,说:"三天就三天。"
谢寻安在对面听见,笑了一声,说:"你这是当大夫了?"
"不是。"
萧云说,"是当大夫的夫君。"
满桌安静了一瞬,然后谢杳杳先笑了,谢夫人跟着笑,谢寻安笑得最响,连龙一嘴角都弯了一下。
萧云也笑了,沈听雪低头夹菜,耳朵尖红了一点。
萧煜在旁边,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跟着喊了一声:"肉!"
夜深了,人都散了。
丞相府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宁王府的灯亮着。
沈听雪坐在药柜前面,把铜印章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