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宁王府就动了。
李安带了十二个内侍来帮忙,从正院到前厅,红绸挂好了,灯笼亮着,喜字贴在门框上,不算铺张,但干净体面。
萧云穿好吉服,站在铜镜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红色的衣裳,他穿不惯,总觉得哪里别扭。
他把领子拽了拽,又把腰带紧了紧,看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对。
李安在旁边说:"殿下,挺好的。"
"哪里好?"萧云说。
"比平时精神。"
李安想了想,"就是……您别再拽领子了,再拽就皱了。"
萧云把手放下来,站了一会儿,忽然问:"她那边什么时候出发?"
"沈大夫那边,辰时三刻从仁和堂出门,轿子已经安排好了。"
萧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仁和堂这边,沈听雪也起了。
她没有找人帮忙梳妆,自己挽的头发,简单利落,一根玉簪别住,没有多余的首饰。
嫁衣穿好了深红蜀锦,袖口绣着金银花,衣摆绣着艾草,她低头看了一眼,觉得很满意。
谢夫人做的外衫套在外面,大红色缎子,剪裁合身,刚好把嫁衣的纹样衬出来。
她站在仁和堂的药柜前面,把最后几味药材归了位,把药案上的纸收好,笔洗干净搁在笔架上。
堂门今天关着,门口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初十复诊。"
她看了看仁和堂的里里外外,确认一切都妥当了,才转身出门。
轿子在门口等着。
沈听雪上了轿,帘子放下来,里面只有她一个人。
轿子走得不快,从城南到宁王府,大约半个时辰。
她坐在轿子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凉。
不是因为紧张,她想了一路,确认了一下自己不是紧张是因为今天的风有点大,轿帘被吹得一动一动的,凉气钻进来。
她把袖子拢了拢,闻到了嫁衣上淡淡的药草香。
金银花和艾草,她绣的,自己的味道。
她想,以后在宁王府闻到这个味道,就想到今天。
宁王府门前,人已经到了。
萧乾来了,带着谢杳杳和两个孩子。萧煜被谢杳杳抱着,穿了一身小袍子,头上戴了个虎头帽,东张西望;萧念在萧乾怀里,抓着他的衣领,嘴里咿咿呀呀。
谢明远和谢夫人也来了,站在前厅廊下。
谢寻安和龙一站在院子门口。谢寻安手里拿着一把花瓣,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说要等新娘子进门的时候撒。
龙一看了他一眼,说:"你又不是花童。"
"我乐意。"谢寻安说。
吉时到了。
轿子停在宁王府门口,轿帘掀开,沈听雪走出来。
她没戴盖头,她跟萧云说过,不戴那个,碍事。
她走出轿子的时候,阳光刚好照过来,深红嫁衣上的金银花和艾草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萧云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她走过来。
他愣住了。
他第一次见沈听雪穿红色。她平时总是素色的衣裳,挽着袖子,手上沾着药粉,头发用木簪别着,利落但不起眼。
现在她穿了一身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玉簪在光里泛着润色,整个人不一样了,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平平静静的,不躲不闪,直直看着他。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看了他一眼,说:"领子歪了。"
萧云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领子拽了拽。
"还是歪的。"
沈听雪说,伸手替他理了一下,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好了。"
萧云站在那里,觉得心口跳得很快,但脸上一点都没变。
拜堂的仪式不复杂。
司仪是李安找的,说话好听但不算啰嗦。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高堂的位置上坐着萧乾,他代表萧云的长辈,端端正正坐着,表情是帝王的标准面孔,但谢杳杳在旁边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夫妻对拜。
萧云和沈听雪面对面站着,弯腰,行礼。
沈听雪抬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点,很轻,旁人看不出来,但萧云看见了。
他心里想,她今天笑了两次了一次理领子的时候,一次现在。
礼成以后,前厅摆了酒席。
不算多,三四桌,都是自家人。
萧乾坐主位,谢杳杳在旁边喂萧煜吃东西,萧煜嘴里塞满了糕点,还不忘伸手够桌上的肉。
萧念坐在萧乾腿上,安安静静的,手里抓着一块糖,不吃,就攥着。
谢寻安端着酒碗站起来,说:"今天萧云成亲,我替他高兴。"
龙一在旁边小声说:"你替他高兴了三回了。"
"那就第四回。"
谢寻安喝了口酒,"萧云,往后好好过日子。"
萧云端起碗,跟他对了一下,喝了一口。
谢明远在旁边看着,跟谢夫人说:"他从前在家里,不这样的。"
"哪样?"
"会笑了。"
谢明远说,"这两年,他笑的次数,比前十年加起来都多。"
谢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看了萧云一眼,然后把帕子收好了。
酒席散了以后,宾客陆续走了。
萧乾走之前,叫住萧云,说了一句话:"你哥哥当年没能替你操办,朕替他办了。"
萧云一愣,然后低下头,说:"谢皇兄。"
萧乾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谢杳杳经过的时候,对沈听雪说:"仁和堂的事,别操心,初十之前我让人帮你看着。"
沈听雪点了点头,说:"谢了。"
谢杳杳笑了一下,走了。
人都走了以后,正院安静下来。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桂花树的影子拉在地上,长长的。
萧云和沈听雪坐在正厅里,面对面。
沈听雪把嫁衣的外衫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深红嫁衣,袖口的金银花在夕阳里泛着暗光。
她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萧云,一杯自己端着,喝了一口。
"累了?"萧云问。
"还行。"沈听雪说,"就是你领子歪了一整天。"
"你早上帮我理过了。"
"理了又歪了。"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要人盯着。"
萧云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拿出那个蓝布包,放在桌上,推过去。
"什么?"沈听雪放下茶盏。
"师父让我给你的。"
沈听雪看了他一眼,把布包打开。
铜印章,旧旧的,边角磨得发亮。
她翻过来看了看底下的字"济世"。
她的手停住了。
萧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听雪拿着印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两个字。
"这是他的。"
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他说是他师父传给他的,"萧云说,"现在传给你。"
沈听雪没有说话,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沙沙地响。
她把印章包好,收进怀里,抬起头,看着萧云,说:"我今天不给你添药了。"
"什么?"
"平时我都给你备着安神香、消食丸,今天不给了。"
她说,"今天你自己待着,我想一个人高兴一会儿。"
萧云看着她。
她的眼眶没有红,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好。"萧云说。
沈听雪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手摸着怀里的布包,站了很久。
夕阳落下去一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云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想,师父说得对,她生气的时候不要讲道理,她高兴的时候也是。
在旁边待着就好。
天黑了,灯亮了。
沈听雪从窗边走回来,在萧云对面坐下,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说:"茶凉了。"
"我去换。"
"坐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