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七,大婚前一天。
天还没亮,萧云就醒了。
他躺在宁王府偏院的床上,看着帐顶,听见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沙沙地响。
那棵树是三天前移过来的,连土带根,三个人抬着进的院子,种下去以后浇了水,第二天就活了。
现在枝头已经有花苞了,小小的,还没开,但凑近了能闻到一点甜味。
他想,明天她进门的时候,应该能闻到。
辰时,他出了门。
不是去仁和堂。
今天沈听雪关了堂门,在收拾东西,他不去打扰。
他去了城外。
师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桑树遮了半个院子,树下一个竹篓,竹篓旁边坐着一个老人。
萧云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包桂花糕。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桂花糕,说:"明天的事,不用来跟我说。"
"我不是来说明天的事。"
萧云把桂花糕放在石桌上,在石凳上坐下,"我就是来坐坐。"
老人嗯了一声,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说:"你这糕比上次的甜了。"
"换了一家铺子。"
"不是换铺子的事,"老人说,"是你挑的时候心急了,挑了糖多的。"
萧云愣了一下,然后说:"您尝得出来?"
"我尝了一辈子药材,"老人说,"甜一点咸一点,还分不出来?"
萧云没有说话,老人吃完那块糕,又拿了一块,吃了一半,把另一半放在竹篓边上,像是留着。
过了一会儿,老人说:"你紧张吗?"
"不紧张。"
萧云说,然后又改口,"有一点。"
"哪一点?"
"怕她明天不高兴。"
萧云说,"她不喜欢热闹,明天人会很多。"
老人把竹篓拿起来,继续编,说:"她不会不高兴的。她选了你,就会高高兴兴地走完那些流程。她这个人,决定了的事不会拧巴。"
萧云听着,心里松了一点。
老人又说:"你以后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她生气的时候,不要讲道理。"
老人说,"她是大夫,道理比你懂得多。你只需要在她旁边待着,等她气完了,她自己会好的。"
萧云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
老人编完了手里的竹篓,放下,站起来,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个布包,不大,巴掌大小,用蓝布裹着。
"这个给你。"老人递过来。
萧云接了,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铜印章,很旧了,边角磨得发亮。
"这是……"
"我师父传给我的,"老人说,"行医的章。她以后要是开方子、写医案,盖这个章。"
萧云拿着印章,翻过来看了看,底下刻着两个字"济世"。
"她知道吗?"萧云问。
"不知道。"
老人说,"你明天给她。"
萧云把印章包好,收进怀里,站起来,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老人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说"不必行礼"什么的,只是坐在那里,等他鞠完了,才说:"去吧,别让人等。"
回城的路上,萧云在马上摸了摸怀里的布包。
铜印章凉凉的,隔着衣料,贴着胸口。
他想,沈听雪拿到这个,应该会高兴。
不,她不会说高兴,她会说"行,我知道了",然后把印章收进药柜最深处的抽屉里,每天看一眼,但不会拿出来给人看。
他笑了。
下午,丞相府。
谢夫人把做好的吉服送到宁王府,萧云接了,谢夫人看了看他布置好的正院,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多说。
龙一也来了一趟,送的是一包东西,一沓药方,手抄的。
"这是沈听雪给我的,"龙一说,"她说她常用的方子,让我抄一份留底。我抄完了,本来要还给她,想了想,还是再抄一份,给你。"
萧云接过来,翻了翻,字迹是龙一的,端端正正,一笔一画。
"你抄了两份?"
"嗯。"
龙一说,"她教我的,我不能白学。"
萧云看着那些药方,忽然觉得手里的纸有重量。
他把药方小心地收好,说:"谢谢你。"
龙一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说:"明天我会去的。"
萧云点了点头。
傍晚,丞相府的饭桌上,人比平时多。
萧乾和谢杳杳坐一侧,谢明远和谢夫人坐另一侧,谢寻安和龙一挨着坐,萧煜和萧念在中间,萧云坐在末座。
萧煜今天又学会了一个新词,坐在萧乾腿上,拍着桌子喊"肉!肉!"
乾夹了一块鸡肉给他,他咬了一口,又吐出来,继续喊"肉!"
原来是要猪肉。
萧乾面无表情地换了一块猪肉给他。
谢寻安在旁边笑,说:"哈哈,挑嘴。"
"像他娘。"萧乾说。
谢杳杳:"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小时候不吃芹菜。"
谢夫人在旁边补了一句。
"娘!"
满桌人都笑了。
笑完了,谢明远放下筷子,看着萧云,说:"明天的事,你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萧云说。
"紧张吗?"
"有一点。"
"正常。"谢
明远点了点头,"我当年娶亲,前一夜也没睡着。"
谢夫人看了谢明远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谢明远又说:"你一个人操持这些,辛苦了。"
萧云摇头:"不辛苦。"
萧云沉默了一下,说:"没事,我自己来,踏实。"
谢寻安在旁边接了一句:"我也帮了忙的。"
"你帮了什么?"龙一问。
"我出了主意。"
"你出了什么主意?"
"矮桌。"谢寻安说。
龙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手里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吃完饭,萧云要回宁王府。
谢杳杳送他到门口,站在廊下,说:"明天好好过。"
"嗯。"
"沈听雪那个人,看着冷,心里热,"谢杳杳说,"你别让她一个人扛。"
萧云点头。
谢杳杳又说:"你以前跟我说,觉得活着是值得的,明天以后,会更值得的。"
萧云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谢谢。"
谢杳杳摆了摆手,转身进去了,走到廊拐角,又回头说了一句"桂花树开花了记得告诉我。"
萧云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月亮已经出来了,丞相府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身后传来萧煜还在喊"肉"的声音。
他转身,往宁王府走。
怀里的铜印章贴着胸口,不凉了,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