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府已经空了两年。
  林晚走后,萧云把府里下人遣了大半,只留了两个看门的和一个小厮,他自己住在偏院,正院一直锁着。
  现在要娶亲了,正院的锁该开了。
  萧云站在正院门口,看着那把锈了的铜锁,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锁摘下来,推开门。
  院子里落了厚厚一层叶子,台阶上生了青苔,窗纸破了几个洞,风一吹,哗啦啦响。
  他以前不觉得,现在看着,觉得空得厉害。
  "殿下,"小厮在后面说,"要不请人"
  "不用。"萧云说,"我自己来。"
  他花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扫院子。
  落叶扫了十几筐,青苔铲了,石板冲了水,露出底下的青灰色。
  他扫到正厅门口的时候,看见门槛上有一道划痕,是他以前跟林晚比谁先跑到正厅,她踩着门槛够门环,划了一道。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把划痕磨掉。
  第二天擦窗子
  。窗纸全换了新的,他买了宣纸自己糊的,糊得不太平整,有几处皱了,但透光很好,阳光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想着沈听雪喜不喜欢亮堂的屋子。
  应该是喜欢的。
  仁和堂的窗户总是开着的,她说过"暗了看不清药材"。
  第三天搬东西。
  药柜是最大的那件,两个木匠送来的,搬进正院的时候差点卡在门框上,萧云在旁边看着,出了一身汗。
  药柜放好了,靠墙立着,比仁和堂那张高了一截,抽屉多出六个,是留给她的——她以后想加什么药,就有地方放。
  他自己在后院又搭了一个小棚子,用来晾药材。
  他想了想,觉得还差一样东西。
  他去了丞相府。
  萧乾正在院子里看萧煜写字。
  准确地说,是萧煜拿着毛笔在纸上画圈,画了满纸的墨团,然后把手弄了一手墨,往萧乾袍子上蹭。
  萧乾低着头看袍子上的墨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皇兄。"萧
  云站在院门口。
  萧乾抬头看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袍子,说:"你来得好,朕正需要一个理由离开这里。"
  萧煜仰头看萧乾走了,"啊"了一声,又低头继续画圈。
  萧云跟着萧乾进了书房,说:"我想在院子里种一棵树。"
  "什么树?"
  "桂花。"
  萧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晚在的时候,院子里也有一棵桂花树。"
  萧云说,"我不是想替她。"
  "那你种它做什么?"
  萧云想了想,说:"沈听雪喜欢闻桂花味。她跟我说过,小时候在师父家,院子门口就有一棵,开花的时候,她坐在树下看医案,看累了抬头就能闻到。"
  萧乾没有问他"那林晚那棵怎么办",不会问这种话。
  他只是说:"让李安给你找一棵好些的,连土带根移过去,不伤根,今年就能开花。"
  "谢皇兄。"
  萧乾摆了摆手,又说:"布置的事,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让谢寻安帮把手。"
  "谢寻安?"
  萧云犹豫了一下,"他靠得住吗?"
  萧乾想了想,说:"他布置自己院子的时候,龙一满意了,所以应该还行。"
  萧云没有反驳。
  谢寻安来宁王府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坛酒和一包卤肉,像是来郊游的。
  他进了正院,转了一圈,看见药柜、晾药棚、新糊的窗纸,和正在院子里挖坑的萧云,站了好一会儿,说:"你这是宁王府还是仁和堂分号?"
  "你少说两句。"
  萧云把最后一锹土拍实,把桂花树的苗子扶正,拍了拍手上的泥。
  谢寻安蹲下来看那棵树苗,说:"桂花?"
  "嗯。"
  "你前院那棵呢?"
  "还在。"
  谢寻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站起来,进了正屋,把卤肉放在桌上,把酒坛打开,然后说:"你这屋里,少一张桌子。"
  "哪里少?"
  "药柜旁边,得放一张矮桌,"谢寻安说,"龙一跟我说过,沈听雪看病案的时候喜欢坐着,不站着,坐矮桌旁边,翻书方便。"
  萧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这些?"
  "龙一什么都会跟我说,"谢寻安理所当然地说,"她是沈听雪的朋友。"
  萧云看了他一会儿,说:"那你帮我看看,还差什么。"
  谢寻安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指了好几处:这里缺个屏风挡风,那里得加一盏灯,靠墙的架子太矮了放不下大医书,厨房离正院太远冬天熬药不方便得加个小炉子。
  萧云一样一样记下来。
  谢寻安说完,靠在门框上,说:"你以前娶亲的时候,没这么上心吧。"
  萧云没有说话。
  谢寻安也没有等他回答,自己倒了碗酒,喝了一口,说:"林晚那个人,我跟她不熟,但我知道她是个安静的。沈听雪不一样,她有什么说什么,你要是跟不上她的步子,她会拽着你走,但她不会等你太久。"
  "我知道。"萧云说。
  "知道就好。"谢寻安又喝了一口,"行了,走,跟我去木匠铺,矮桌得现打。"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木匠铺里待了两个时辰。
  萧云挑木料挑了半天,谢寻安在旁边出主意,木匠在一旁听着,越听越觉得这两个贵人不像是来打桌子的,倒像是来盖房子的。
  矮桌打好了,连着两张矮凳,木匠问刻什么纹,萧云想了想,说:"不用,素面就行。"
  谢寻安说:"你倒省事。"
  "她不喜欢花里胡哨的。"萧云说。
  谢寻安看了他一眼,笑了,没有说话。
  傍晚回府的时候,萧云路过仁和堂,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堂门关了,但里头的灯还亮着,隔着窗纸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药柜旁边,大概是在整理药材。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灯影晃了一下,像是她站起来了。
  他加快脚步,走了。
  丞相府那边,谢夫人今天在赶一样东西。
  她从箱底翻出一匹缎子,水红色的,是她年轻时候存的,一直没舍得用。
  现在她把它铺在桌上,拿针线比了比,开始裁。
  "娘,你做什么呢?"谢杳杳抱着萧念进来,看见谢夫人在裁衣料。
  "给沈听雪做一件吉服。"
  谢夫人说,"嫁衣她自己做了,但总得有一件像样的外衫。"
  谢杳杳看着那匹缎子,说:"这是您存了好些年的吧?"
  "是啊,"谢夫人笑了笑,"本来是留给你的,不过你现在用不上,给她正好。"
  谢杳杳在旁边坐下来,看谢夫人裁布。
  谢夫人的手很稳,剪子下去,料子齐齐分开,和沈听雪裁嫁衣时一样利落。
  "娘,"谢杳杳忽然说,"我嫁人的时候,您是不是也这样?"
  "什么这样?"
  "就是又高兴,又怕。"谢杳杳说。
  谢夫人停了手,看了她一眼,说:"何止又高兴又怕,我那天晚上哭了一场,你爹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哭?"
  "因为从那以后,你就不是只住在这个院子里的人了。"
  谢夫人说,"虽然你到现在也没住到别处去。"
  谢杳杳笑了一下,说:"我不走。"
  "我知道,"谢夫人低头继续裁,"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做娘的,就是嘴上说愿意,心里还是盼着别走太远。"
  谢杳杳没有说话,萧念在她怀里咿呀了一声,伸手去够谢夫人手里的剪子,被谢夫人一把挡住了。
  "跟你娘一样,什么都要摸一下。"
  谢杳杳:……
  晚上,萧煜终于会叫"娘"了。
  准确地说,是他趴在桌上,拿着一个枣糕,咬了一口,抬头冲着谢杳杳,清清楚楚喊了一声
  "娘"
  谢杳杳愣住了。
  萧乾也在,他正端着茶盏,听见这两个字,茶